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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战屠罡

清玄镇道录

踏出村口木栅栏,身后村寨那股窒息般的怨煞才算淡去几分,满目苍翠青竹层层叠叠,竹叶被山风扫得哗哗作响,勉强压下耳边萦绕不散的阴语。沈衍沿竹林小径往深处走,寻到一处被翠竹环抱、临着山泉的平坦石台,拂去石面上堆积的枯叶,盘膝落座。

指尖捏出三枚铜钱平放石上,道诀轻诵,探源术缓缓铺开,淡金色微光自他周身散开,抵挡残余游荡的怨丝。眼前光影翻涌,三年前那场毁了温家、拖垮整座青竹村的旧事,尽数清晰铺展。

屠罡便是青竹村村长,仗着清玄镇偏远、山高路远难寻官府,把持村内田地、山林、补助分配多年,蛮横独断。温家夫妻本是村中最安分良善之人,守着祖上传下的两亩水田与半亩坡地,勤恳耕耘,家中仅有一个五岁幼子,名唤温禾,性子软糯乖巧,常提着竹篮给邻里送自家种的青菜瓜果。那块水田依山傍泉,水土丰润,每年稻麦双收,是一家三口赖以活命的根本,地契传了四代,红印字迹清晰完整。

屠罡执掌村事之后,看中这片水田,三番两次登门,只肯出三成市价强征田地。温家夫妻老实本分,不肯舍弃祖产,次次好言婉拒,不曾有半句顶撞。屠罡求地不成,心中积怨,开始四处捏造脏水流言,逢人便说温氏私下与外村男子私会,又污蔑温家偷偷盗取村集体囤积的杂粮,贪占公产。

起初村民尚且不信,可屠罡手握村内田地分配、农补发放的权柄,暗中放出话,但凡有人敢和温家来往,来年分地、申领补助一律克扣为难。村民惧怕自家生计受损,纷纷疏远温家,更有人为讨屠罡欢心,主动跟着散播污言碎语,日日在村口、晒谷场指指点点,温氏出门洗衣、下地劳作,总要承受满场冷眼与低声唾骂。

夫妻二人忍辱半年,不曾与人争执,只默默闭门度日,一心护住年幼的温禾。屠罡见流言未能逼走温家,便打定主意动手强夺。

那一夜狂风骤雨,雷鸣震彻山谷,山道泥泞难行。屠罡领着自家宗族十数人,又裹挟一众被胁迫的村民,踹碎温家单薄木门,冲进逼仄土屋。温父慌忙护住妻儿,将代代相传的地契、历年完税账本紧紧揣在怀中,温氏抱着吓得浑身发抖的温禾,跪在泥水里苦苦哀求,一遍遍摊开凭证自证清白,泪水混着雨水淌满脸庞。

屠罡全然无视所有证据,站在暴雨里厉声煽动众人,逼着在场每一个人开口指认温家“罪状”。村民慑于威压,只能顺着屠罡的话胡乱指责,无一人敢出言劝解。混乱拉扯之间,屠罡嫌温禾哭闹碍眼,猛地一把将孩童狠狠推向老槐树粗硬树根,温禾后脑重重磕在凸起树瘤上,当场口鼻涌血,再无哭声。

温父见幼子惨死,红着眼扑上去与屠罡拼命,却被屠罡带来的家丁围殴,棍棒拳脚尽数落在身上,肋骨寸断,没片刻便倒在积水里气息断绝。温氏亲眼看着丈夫、孩子接连殒命,天地间再无半分依靠,绝望之下挣开众人束缚,一头狠狠撞向粗糙树干,鲜血顺着树皮纹路蜿蜒浸透,在雨水中晕开大片暗红。

三条人命横尸槐下,屠罡半点慌乱无有,连夜收走温家地契撕毁,又拿出银两打点清玄镇小吏,篡改证词,对外谎称温氏因私通败露、贪赃心虚,一家三口羞愧自尽。事后他顺理成章侵占整片水田,分出少许粮食田地分给当初起哄的村民封口,以为这件事会永远埋在雨夜之中。

三年来,温家三口不散的怨魂困在青竹村,血色恨意日复一日侵蚀全村。当年冷眼旁观、随口附和、伸手推搡的村民,魂魄尽数缠上怨丝,渐渐失了本心,沦为日复一日复刻当年恶行的麻木傀儡。

光影散去,探源术收功,沈衍缓缓睁开双眼,眉心凝着一层沉郁。根源祸首,便是村长屠罡。不除去屠罡身上的恶业、不抚平温家三口冤屈,这整片村落的怨煞永远无法消解,村内百姓只会日复一日被怨念蚕食,直至神魂彻底消散,化作无灵行尸。

起身时,腰间青檀剑轻轻震颤,似是感应到他心底的决断。沈衍转身回望青竹村方向,灰蒙蒙的煞气笼罩整片村落,那道血色最浓的身影,正是此刻待在自家大院、安然享乐的屠罡。

他收了铜钱,顺着原路折返青竹村,这一次不再避让街巷里游荡的傀儡村民,径直朝着村中央屠罡的宅院走去。沿途灰败人影纷纷侧身为他让路,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他,阴冷呢喃不绝于耳,只是这一次,沈衍脚步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屠罡家院墙高筑,院内传来酒肉说笑之声,与村子死寂格格不入。朱红大门虚掩,沈衍抬手轻轻一推,木门应声敞开。院中石桌摆满酒菜,屠罡袒着上衣,正同自家亲戚饮酒闲谈,丝毫察觉不到逼近的浩然道气。

听见门响,屠罡不耐烦抬眼,看见一身素色道袍的沈衍,当即眉头一横,拍桌起身,满身蛮横戾气扑面而来,全然没有半分愧疚忌惮。

“哪来的野道士,敢随便闯我村长家?青竹村地界轮不到外人多管闲事,赶紧滚出去!”

沈衍立在院中,目光平静落在屠罡身上,观气法再启,此人周身缠绕浓重漆黑恶业,三条人命的血光死死钉在魂魄之上,深重罪孽一目了然。

“屠村长,三年前槐树下温家三条人命,你当真以为能一笔勾销?全村百姓被血海怨煞缠得失魂落魄,沦为傀儡,你日日霸占良田、饮酒享乐,良心可安?”

一句话戳中旧事,屠罡脸色骤变,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眼底闪过凶光,挥手示意身旁亲戚上前驱赶。

“一派胡言!温家是自寻短见,官府有案可查,你一个道士凭空造谣,信不信我喊村民过来把你打出村子!”

院外街巷里游荡的村民听见院内争执,纷纷朝院门聚拢,密密麻麻站在门外,暗红怨雾随人群涌动,低低的污言碎语混着风声飘进院子。屠罡见村民围来,底气更足,大步上前伸手就要推搡沈衍。

“给我滚出去!再敢胡言乱语,今日便让你走不出青竹村!”

沈衍侧身轻松避开他的手,周身淡金道气铺开,挡开屠罡身上的凶煞浊气。“村民并非自愿助你,他们只是被你的威势逼迫,如今尽数被温家冤魂的恨意侵蚀,神魂残缺,日日活在无尽煎熬之中。这一切祸根,全在你一人身上。”

这番话没能令屠罡生出半分悔意,反倒彻底撕开了他埋藏三年的歹毒本性。转瞬之间,他脸上的惊慌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阴狠狞笑。

“煎熬?那是他们自找的!温家守着沃土不肯讨好我,本就该死;这群村民胆小懦弱任我拿捏,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活该!”屠罡周身猛地翻涌一团漆黑煞气,引动整村沉积三年的血色怨力环绕周身,“我乃青竹一村之长,深山隔绝官府,三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良田富贵我独享三年,无人能治我!你这小道人非要横插一脚,今日我便借全村怨煞,将你炼成永世不得脱身的傀儡!”

屠罡死性不改,指尖飞速掐动阴邪控魂印诀,街巷间游荡的万千暗红怨丝如同毒蛇般蜂拥而来,悄无声息缠向沈衍的神魂。

目睹屠罡作恶至今毫无悔意,反倒要借怨煞加害自己,沈衍胸中怒火翻涌,怒意直冲灵台,守心清心诀骤然生出一道破绽。

便是这转瞬的疏漏,漫天怨丝猛地侵入他的识海,阴冷邪煞死死禁锢神魂。沈衍体外浩然金光瞬间黯淡,身躯僵直定格,一双清透眼眸覆上一层浑浊暗红,彻底中了屠罡的控魂邪术。

屠罡见状张狂大笑,一步步逼近动弹不得的沈衍:“满口正道又如何?心性不稳,终究逃不出我的手段!从今往后,你便替我镇守老槐,日日受血海怨气啃噬,永世沉沦!”

沈衍意识被困在无边黑暗之中,道基摇摇欲碎,眼看就要彻底迷失本心,沦为和村民一样没有神智的行尸。

千钧一发之际,山间所有竹风骤然静止,漫天翻涌的血色怨煞尽数僵滞半空。一道清润威严的道音自九天云端垂落,震得整座院落微微震颤。

“孽障,敢伤吾徒?”

云端破开澄澈白光,一身月白道袍的道长踏清风缓步落入院中,周身浩荡道韵流转,万邪不侵,正是沈衍的授业恩师——谢清玄。

谢清玄悬立半空,垂眸俯视执迷不悟的屠罡,眉眼间不见半分温和,只剩冰冷的惩戒之意。

“恃职权残害良善,借一村活人怨气滋养自身恶业,造下滔天孽障仍不知悔改,今日本座便代天道,了结青竹村三年沉冤。”

话音落下,谢清玄抬手凝起万丈清光,轰然撕裂笼罩村落三年的厚重怨雾,一缕澄澈天光,缓缓洒落这片死寂压抑的青竹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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