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收束观气法,心口一阵闷堵,指尖泛出一层冰凉。他缓缓顺着青石板主街往村落深处走,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暗红怨煞便浓稠一分,竹风卷过街巷,不再是山间清润草木气,反倒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霉味,钻进口鼻,搅得人灵台发昏。
道路两侧屋舍错落,土墙斑驳开裂,墙根生满发黑湿滑的青苔。家家户户木门半敞,却无半分活人气,门内静悄悄的,唯有几道灰沉沉的人影倚在门框,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如同没有魂魄的泥塑。沈衍刻意放轻脚步从一户门前经过,屋内妇人听见动静,迟缓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全然没有黑白之分,一片浑浊灰白,看不见半分神智,只死死黏在他身上,嘴角扯出一道僵硬木讷的弧度,没有笑意,只剩被怨念操控的空洞。
他顿住脚步,抬手捏起一道清心诀护住自身道心,避免被周遭戾气侵蚀心神。再抬眼看向巷尾,几个青壮年男子扛着锄头缓步走过,脚步拖沓沉重,锄头拖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刮擦声,却无人理会。他们肩头萦绕一层薄薄暗红雾气,那是温家三口不散的恨意,丝丝缕缕缠在魂魄之上,剥离了人性,只余下当年冷眼旁观、顺从屠罡的麻木本能。
行至溪边,那道绕村流淌的溪流此刻也失了清亮,水面浮着一层暗红薄翳,水底沉淀着淡淡的血色浊气。几名孩童蹲在岸边,手里攥着碎石漫无目的地往水里丢,不言不笑,彼此互不搭话,小脸灰败如蒙尘土,本该灵动的眸子死寂沉沉。沈衍分明窥见,孩童魂魄边缘缠绕细碎怨丝,年岁尚小,神魂本就薄弱,不过三年,便已大半被仇恨同化,沦为半阴半鬼的躯壳。
溪边石凳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佝偻着脊背,双手放在膝头一动不动,任凭山间冷风吹动满头白发,也毫无知觉。沈衍运转目力细看,老者魂魄大半消散,仅剩一丝微弱残识困在肉身之中,余下尽数被怨煞吞去,平日里只会重复当年附和诋毁温氏的举动,日复一日,永无停歇。
整条村子没有交谈声,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嬉闹,天地间只剩风擦过竹枝的簌簌声响,以及村民走动时拖沓沉闷的脚步声,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天光明明是正午,却被上空厚重怨纱遮蔽,整片村落昏昏沉沉,如同沉在永夜阴域。
沈衍缓步穿过十字街巷,一路所见皆是这般光景。有的村民靠墙长久伫立,一站便是数个时辰;有的反复在家门与田埂之间来回踱步,复刻当年围观屠罡施暴的路线;还有人逢人便低声重复当年污蔑温氏的污言碎语,语调平直毫无情绪,宛若被怨念操控的傀儡阴鬼。
他心头愈发沉重,指尖摩挲腰间青檀道剑,剑身微微震颤,似在抗拒周遭滔天怨煞。这些村民并非天生恶人,起初只是畏惧屠罡权势,选择沉默,跟风诋毁,可三人惨死的血海怨气太过浓烈,长年累月浸润整片村落,一点点啃噬众人良知,磨灭神魂,活生生将一村凡人,化作依附恨意存活的阴傀。
行至村落中段,一处开阔晒谷场映入眼帘,场中央立着一棵老槐树,枝桠枯瘦,叶片灰黄,树根下萦绕最厚重的血色煞气。沈衍心头一动,缓步靠近,观气之法全力铺开,无数破碎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三年前暴雨之夜,温氏被村民拖拽至此,哭喊哀求,周遭众人冷眼旁观,无人出手阻拦,屠罡站在槐树之下,厉声煽动流言,字字句句化作利刃,扎进苦命妇人心中。
此地正是当年众口铄金、污蔑温氏的源头,也是整片村落怨气汇聚的中心点。槐树树干上隐约残存淡淡的血色印子,是当年妇人挣扎间蹭上的泪痕与血渍,历经三年,依旧不曾消散。
就在沈衍驻足探查之际,四周游荡的阴鬼村民似是被他身上纯粹浩然道气惊动,纷纷停下麻木动作,缓缓转头,空洞灰白的目光齐齐锁定他。数十道灰败人影从两侧街巷缓步围拢,脚步拖沓,周身暗红怨雾翻涌,喉咙里溢出细碎、阴冷的低喃,反反复复都是当年诋毁温氏的污言,声音重叠在一起,嗡嗡作响,钻入耳中,扰得人心神不宁。
沈衍稳住心神,不曾拔剑相向。他清楚,这些村民早已不是完整活人,只是被仇恨困住的可怜魂魄,动手镇压只会加重业障,无法化解根源悲苦。他静静立在槐树下,任由一众阴鬼缓缓围至身前,仔细分辨每一道魂魄上缠绕的怨丝,默默记下所有人身上轻重不一的罪孽,心中已然定下主意,先寻一处清净之地,催动探源术,彻查三年前温家满门惨死的全部真相。
他侧身避开围拢而来的阴鬼人群,不与这些失魂傀儡纠缠,顺着村后小路,走向村外无人打扰的成片青竹林,打算静坐三日,追溯惨案源头,看清所有前因后果。身后,一众阴鬼依旧僵在原地,空洞的目光追着他远去的背影,低低的阴冷呢喃,久久不散,飘荡在死气沉沉的青竹村街巷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