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雾还没散,赖在街上,把煤气灯最后那点光晕晕乎乎地裹住。
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昨晚的雨水,映着天边几缕要死不活的光,看着就跟李苒现在的心情一样——全是水,还晃眼。
她拽着沈梦清,胳膊被对方指甲掐得生疼,直奔雾隐旧址旁边那个商圈。
那本被她盘得快包了浆的牛皮本,硌在口袋里,时刻提醒她:苏晚,那个在周明舅舅笔记里被红笔圈了又圈、打了三个感叹号的关键人物,当年可是这里的常客。
沈梦清在旁边,两根手指夹着烟卷,另一只手捏着张塔罗牌,牌面是"星星"。她对着路灯看了半天,然后得出结论:"牌说,今天会遇见帅哥,并且帅哥会带来麻烦。"
"你那张牌上画的分明是个女的在倒水。"李苒头也不回。
"那是艺术!艺术你懂不懂?重点是'水'!'水'代表流动,代表意想不到的相遇,代表……"
"代表你再废话,我就把你扔进前面那个公共厕所的水池里。"
就在沈梦清准备用塔罗牌占卜哪个垃圾桶更容易翻出线索的时候,人群里"唰"地闪过一道影子。
银白色的头发,在灰扑扑的晨雾里扎眼得像根会移动的荧光棒。
黑色风衣裹着个挺拔身形,左眼是暗红色、不像人类的眼睛。
李苒脚步一顿,指尖下意识掐紧了牛皮本的边角。
李川她翻旧档案时偶然瞥见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备注:老城弓道协会记录保持者,疑似火车站黑罐事件唯一目击幸存者。
他怎么会在这儿?买早点?这地儿可没听说有什么百年老字号糖油饼。
沈梦清的烟差点掉了。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嘴里发出抽气声:"我靠……这建模,这身材比例,这发色……是哪个游戏新出的SSR吗?抽卡保底得多少?"
李川似乎感觉到了视线,微微侧过头。目光隔着稀薄的雾气和李苒撞了一下,又轻飘飘地移开,好像只是不小心瞥见路边一块不太好看的石头。然后他转身,几步就混进了人群,消失得干干净净。
"喂!帅哥!留步啊!我塔罗牌贼准,免费给你算一卦!"沈梦清踮着脚喊,被李苒一把薅了回来。
"正事。苏晚。线索。"李苒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好好好,查查查。"沈梦清撇撇嘴,把烟掐了,"不过说真的,刚才那帅哥,跟周明笔记里提过的那个'唯一活口',是不是一个人?这颜值,当目击者也太浪费了,应该去拍偶像剧啊……"
她们俩刚蹭到商圈中心那家看起来就很宰人的咖啡馆门口,还没想好是进去点杯最便宜的柠檬水蹲点,还是直接翻垃圾桶更高效——
"砰!"
一声闷响,不像枪,倒像谁家高压锅没关紧,炸了。
世界安静了那么零点一秒。
紧接着,尖叫、哭喊、玻璃碎裂声、脚步声,乱七八糟混成一团,人群像被开水烫了的蚂蚁窝,轰然炸开。
一个糖画摊子被撞翻,龙不像龙凤不像凤的糖稀黏了一地;旁边服装店的塑料模特倒下来,脑袋咕噜噜滚到李苒脚边。
李苒反应极快,拽着还在发懵的沈梦清就往枪响的地方冲。
她亮出那个塑料感十足、看起来像玩具的侦探证时,鬓角花白的王叔正指挥着几个脸比纸还白的年轻警员拉警戒线。
"李苒?你们怎么来了?"王叔看见她,脸上的皱纹瞬间挤成了"怎么又是你"的图案,"死者苏晚,刚确认身份。改装狙击枪打的,对面天台只找到枪,人早跑没影了。"
"苏晚?"沈梦清脸上的笑容僵住,指尖那点用来装神弄鬼的紫光都抖了抖,"她没死?那这十几年……她是在老城搞地下偶像再就业,还是去修仙了?"
李苒没理她,走到尸体旁边。苏晚倒在公共厕所的窗户下,姿势有点别扭。李苒蹲下身,手指拂过窗沿一道焦黑的痕迹,鼻尖动了动。
一股熟悉的、甜腻里透着腥气的味道。
引阴粉。跟火车站火灾现场灰烬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王叔,她身上……"
"有分罐,养阵用的。"那道清冷又带着点欠揍劲儿的声音,又从旁边冒了出来。
李川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跟个背后灵似的靠在墙边,指尖还在抛接着那枚银色箭矢吊坠。
"凶手是个外行,枪改得跟小学生手工课作品似的,膛线磨得亲妈都不认识,弹道歪得能打中隔壁老王家的狗。结果呢,歪打正着,正好打中她藏罐子的衣兜。"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就叫,'菜鸟的运气,也是玄学的一部分'。"
沈梦清眼睛"噌"地亮了,凑过去:"帅哥!你还懂这个?比我这三年啃《东方玄学入门到放弃》管用多了!要不咱俩组个队?你负责输出,我负责在旁边给你喊'666',外加端茶倒水捶腿……诶你别走啊!"
李川没走,只是把目光转向李苒,吊坠在他指尖转出一点寒光:"这分罐是三号站台主阵眼的附属品,用来收集散出来的阴煞气。苏晚这些年,估计就是被幕后那人当成了移动充电宝,专门养罐子。凶手杀她不是为了抢罐子,是想用她的血激活罐子里的东西,再回收去喂饱主阵眼。"
李苒盯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周明的笔记,你看过?"
"我舅舅的东西,我自然要看看。"李川把吊坠收起来,异瞳扫过苏晚的尸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顺便说一句,你口袋里那本牛皮本,边角快被你抠破了。"
沈梦清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观察力……不去当私家侦探可惜了。帅哥,考虑转行吗?我们侦探社缺个门面担当……"
李苒没理她,转向王叔:"苏晚最近接触过谁?"
"城郊废品站,赵磊。"王叔翻开皱巴巴的笔录本,"前几天当街吵过架。听说赵磊的爷爷,当年是火车站的维修工,大火之后就失踪了。"
李苒心里一动。维修工……改过通风管道……周明笔记里那些模糊的记载碎片,似乎拼凑出了一点轮廓。
李川已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吧,副本刷新了,该去废品站清小怪了。"
沈梦清立刻举手:"我申请当队长!我方向感贼好,上次带路直接走到警察局食堂的事纯属意外!"
十分钟后,他们站在了一个看起来像是被轰炸机犁过三遍的废品站门口。铁门紧闭,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和"黑罐……报应……我不想死……"的碎碎念,跟恐怖片现场音效似的。
李川上前,抬脚。
"等等!"李苒想阻止,至少先看看有没有陷阱。
"哐当——!"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锈迹斑斑的铁门应声而开,干脆利落。
沈梦清在后面"啪啪"鼓掌,声音压得极低:"帅!这一脚,踹出了我三个月生活费的气势。不过帅哥,踹坏了得赔啊,从你奖金里扣行不行?"
屋里,赵磊瘫在一堆废铜烂铁和旧报纸中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手里死死攥着个脏兮兮的破布包。几个警员上去按他,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沈梦清眼疾手快,抢过布包一抖。
一把看起来像是用扳手、胶带和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铁管拼凑出来的"狙击枪",还有两个裂了缝、正丝丝缕缕往外冒黑气的陶罐,掉了出来。
"就这?"沈梦清拎起那把枪,嫌弃地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儿能杀人?我奶奶的痒痒挠都比它有杀伤力。还有这罐子,"她用脚尖踢了踢其中一个,"丑得跟泡菜坛子成精了似的,还是没腌好的那种。"
赵磊被按在地上,哭得声音都劈了:"是……是戴面具的人逼我的!他说我爷爷当年帮着布阵,造了孽,我要是不杀苏晚,就把这事捅出去!我没想真杀她啊!我就想吓唬吓唬她,把罐子抢过来毁了……我真没想……"
李川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子弹,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然后随手丢进旁边一个装了一半油漆的桶里。"子弹里掺了引阴粉。杀苏晚是幌子,用她的血激活罐子里的阴煞,再回收去喂主阵眼,才是正事。"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幕后那人根本没打算留他,用完就想让他当替死鬼。专业点说,这叫'废物利用,精准灭口'。"
沈梦清恍然大悟:"哦!所以咱们这是碰上黑吃黑了?不对,是黑利用黑,再甩锅给黑?"
赵磊被警员带走的时候,还在嚎啕大哭,喊着爷爷是冤枉的。黄昏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废品站里乱七八糟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舒服的甜腥味。
李苒看向李川。
后者正望着天边那抹残阳,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有点不真实,银白色的头发边缘被染上了一层暖金色。
"你跟着我们,到底想干什么?"她问,声音在空旷的废品站里显得有些干涩,"别说只是为了周明舅舅的仇。"
李川转过头,琉璃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像两颗冰冷的宝石。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一点淡淡的、像是旧书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他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李苒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三天后,子时,三号站台的阵眼会被强行激活。"他的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不想让整个老城变成养蛊的坛子,就做好准备。"
说完,他往李苒手里塞了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有点凉。
然后他退后一步,冲她和正蹲在地上试图用塔罗牌搭城堡的沈梦清随意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黑色风衣的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融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哎!帅哥!话还没说完呢!至少留个电话啊!微信也行!QQ我都不嫌弃!"沈梦清跳起来,冲着黑暗喊。
李苒展开手里的纸条。
上面用很简练的线条画着个房间的结构图,旁边还有个鬼画符似的图案。她认出来了,是周明笔记里提过的、用来压制阵眼的古符。
沈梦清凑过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李川消失的方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苒啊,"她郑重地开口,拍了拍李苒的肩膀,"我觉得,他刚才那个侧脸,那个角度,那个光影……特别适合当我的塔罗牌灵感模特。下次见面,我能给他画张肖像牌吗?就画'隐士'正位,贼配他那种'我知道很多但就不告诉你'的神秘气质!"
李苒把纸条揣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废品站浑浊的空气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三天后,闯站台,拆阵眼。
还得带上一个满脑子只想着给帅哥画肖像牌的沙雕队友。
这日子,可真是……太有判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