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的夜,凉得很有层次。
不是那种"嘶好冷"的直给,是那种你明明穿着外套,却感觉冷风在跟你玩捉迷藏——从领口钻进去,在脊梁骨上滑滑梯,最后在你后腰处安营扎寨。阴魂不散得很,专治各种不服。
街角那盏煤气灯,造型复古得像从维多利亚时代穿越来的,但光效约等于手机开了省电模式。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漾开,落在斑驳的石墙上,把墙皮剥落的痕迹照得若隐若现——怎么说呢,像极了一个脱发中年男人试图用两边头发遮住头顶的倔强。
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泛着水光,踩上去"咯吱"一声。李苒的高跟鞋敲在上面,节奏均匀得像某种倒计时。
沟渠里飘来的湿腥气漫过鼻尖,带着老城独有的滞涩。她面无表情地想:这味道,跟她的人生一样,又潮又霉,但还得继续走。
她穿一身黑色风衣,白衬衫束在黑西裤里,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覆着薄茧的手腕。那是常年握刀、翻查线索磨出来的痕迹。在地下侦探圈里,她的名字伴着"杀神"的代号——听着中二,但战绩是真的。得罪过她的人,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
对此,李姐本人的评价是:"谣言。我只是让他们提前体验了一下铁窗泪的滋味。"
今晚她收到一封烫金邀请函,地址指向老城最深处的私人俱乐部"雾隐"。信封上只有一行字:"强者局,诚邀李小姐。"
李苒盯着这行字,脑子里闪过三个大字:
传销窝点?
但本着"来都来了"和"万一有瓜吃"的心态,她还是走到了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指尖触到门板的微凉,顿了两秒,缓缓推开。
暖香裹着威士忌与雪茄的气息扑面而来,差点把她顶一跟头。舞池里人影绰绰,大半戴着精致的面具,眼神互相试探,活像一群刚学会社交的社恐在强行营业。
李苒刚站定,一个身披黑纱的侍应生走来,递来另一封同款信封。
她抽出里面的黑色卡片,上面印着:"欢迎来到强者的聚会。这不是戏耍,是为孤独的强者寻找队友的局。再厉害的人,单打独斗也敌不过一群顶尖高手的联手。"
李苒指尖摩挲着卡片边缘,一声冷笑掠过唇角。
找队友?她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队友"二字。
曾经的搭档为了利益背刺于她,最后被她亲手送进法网。这结局,她从不跟人提起,只是把卡片捏在掌心,力道轻得像在捏一只蚂蚁。
掌心突然一热。一张烫金身份卡凭空浮现——"杀人侦探"。
她瞥了眼那四个字,眼底没什么波澜。这评价不算冤枉,她确实杀过人,但死在她刀下的,都是法律难以制裁的渣滓。这些过往,像老城的夜一样,寒凉而笃定,不用向谁解释。
"啧,'杀人侦探'?这代号,我妈看了都得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搞传销。"
李苒没回头,指尖在卡片上敲了两下,像在敲木鱼给自己超度。两秒后转身,眼神锐利得像在审视一盘隔夜菜。
眼前站着个少女,银紫色长发,平安锁耳钉闪着光,浑身上下写满"我很神秘但我没洗头"。
"看什么?"少女挑眉,"沈梦清,占卜师。能预判危险、扒线索,想找队友的抓紧,过时不候,现在下单还送一次免费算命。"
周围宾客齐刷刷后退三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李苒:"……你这销售话术挺熟练啊,干过微商?"
沈梦清:"闭嘴,我在立人设。"
李苒没理她,顺手拽住旁边一个抱电脑的男生:"她怎么回事?"
男生吓得一哆嗦:"姐,那是'灾星'!克亲妈克亲爹,跟她沾边的人没几个顺的——上次有个警察找她帮忙,转头就失踪了!"
说完抱着电脑就溜,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
李苒:"他跑什么?"
沈梦清靠在吧台边倒红酒,一脸淡定:"怕我传染霉运。其实我算过,他今天本来就要崴脚,跟我没关系。"
李苒:"……你算得挺准啊,他刚才确实差点撞门上。"
沈梦清:"那是他技术问题。"
李苒走过去,袖中短刃蹭了蹭手腕,触感冰凉,像在摸自己的良心——哦,她没那玩意儿。
"他们说的是真的?"
"你信吗?"沈梦清抬眼。
"我只信证据。"李苒顿了顿,"但你确实不像正常人——正常人不会把平安锁戴耳朵上,那是给小孩辟邪的。"
沈梦清:"……我乐意。"
"而且你这身打扮,"李苒上下扫了一眼,"像是从漫展直接过来的。"
"这是洛丽塔风格!"
"知道了,二次元。"
沈梦清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时尚绝缘体计较。她放下酒杯,眼底带着点落寞:"我妈生我时难产走的,我爸接受不了,就到处说我命硬克人。后来我跑出来自谋生路,他的疯话反倒成了别人编排我的把柄。"
她顿了顿,看向李苒:"听完这些,你也想离我远点?"
李苒沉默两秒,忽然笑了。
"怕?"她嗤笑一声,"我李苒这辈子,怕过的东西还没出生。"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戒指:"我家重男轻女,爸妈想把我卖给一个老光棍换彩礼。他们现在坟头的草,已经够深了。"
沈梦清一怔:"……你这也太狠了。"
"还行,"李苒把戒指扔过去,"他们先动的手,我只是正当防卫——防卫得有点过头而已。"
沈梦清接住戒指,套在食指上,挑眉道:"行,够狠。看来我们是一路人。"
"既然是一路人,就搭个伙。"李苒说,"你占卜预判,我动手兜底,这地方存活率能高不少。"
"搭伙可以,"沈梦清晃了晃戒指,"先说清楚,我怕麻烦,别指望我随时救你。"
"彼此彼此。"李苒挑眉,"我自己能活。你帮我预判危险,我保你活得更久。"
"成交。"
"等等,"李苒突然说,"你这戒指戴食指上,是想告诉别人'我单身但不好追',还是手指太粗戴不进别的指头?"
沈梦清:"……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个人审美?"
"挺尊重的,"李苒面无表情,"就是提醒你,戴食指上容易被人误会你在竖中指。"
沈梦清:"……"
她决定不跟这个冷笑话制造机计较。
就在这时,舞厅灯光"啪"一声全灭。
黑暗来得猝不及防,像有人突然拉上了全世界的窗帘。
"卧槽!"沈梦清在空中乱抓,"李苒?你还在吗?别吓我啊我胆子很小的——"
"在你右边。"李苒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你刚才抓的是我的头发。"
"……"
沈梦清默默松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几秒后,舞台亮起一束幽蓝追光,一个戴威尼斯面具的男人走上台,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沙哑中带着浓浓的中二感:
"欢迎来到雾隐,强者们。你们的第一个任务——找到能力互补的队友。"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冰冷:"找不到的,就永远留在这老城吧。"
李苒面无表情:"这台词,我在三流恐怖片里听过不下十遍。"
沈梦清压低声音:"你能不能给点面子,配合一下气氛?"
"配合了。"李苒说,"我现在心跳加速了零点五秒。"
"……那叫心率不齐,不叫害怕。"
灯光彻底熄灭。黑暗中,沈梦清突然抓住李苒的手腕:"左边有东西过来了!"
李苒反手扣住她:"知道,你别丢了就行。"
"我丢不了,我GPS定位很准的!"
"……你当自己是导航软件?"
"闭嘴,我在占卜!"沈梦清闭眼,指尖微动,"是个男人,一米八以上,体重两百斤,手里拿重型器械——"
李苒眯眼:"你这占卜,是算出来的还是目测的?"
"……你非要这时候杠吗?"
话音未落,一声惨叫划破黑暗。血腥味炸开,人群瞬间乱了。
"都蹲下!"李苒低喝,"谁再乱撞,别怪我不客气!"
"他盯上左前方那个红裙子的了!"沈梦清睁眼,"她吓瘫了,动不了!"
李苒看去,红色身影蜷缩在角落,抖得像一台故障的缝纫机。
黑影一步步逼近,手中器械闪着寒光。
"该死!"李苒伸手就要拔短刃。
沈梦清一把拉住她:"别硬拼!我有办法!"
她掏出塔罗牌,指尖划过牌面,一滴血融入其中,低喝:"封!"
塔罗牌化作红光,糊在黑影脸上。黑影一僵,发出痛苦嘶吼。
"跑!右边安全出口!"沈梦清拽着李苒就冲,"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苒边跑边问:"你这招叫什么?'塔罗牌糊脸术'?"
"叫'命运之轮的审判'!"沈梦清气喘吁吁,"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职业技能?"
"挺尊重的,"李苒说,"就是名字太长了,记不住。"
两人冲进街巷,扶着墙大口喘息。
沈梦清手还在抖:"妈的……吓死我了……你跑起来还挺有劲。"
"练过。"李苒望向雾隐方向,"那根本不是聚会,是猎杀。"
"那个怪物,绝对不是普通人。"
"嗯。"李苒点头,"但你的'塔罗牌糊脸术'挺管用。"
"说了叫'命运之轮的审判'!"
"太长了,简称'糊脸'吧。"
"……"
沈梦清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命名废计较。她晃了晃手上的戒指,忽然笑了:"不过,你这人确实靠谱。没选错搭档。"
李苒挑眉:"彼此。你那招……糊脸,也挺厉害。"
"是命运之轮的审判!"
"知道了,糊脸。"
塔罗牌化作红光,精准糊在黑影脸上。黑影动作骤然僵住,发出“嗷”一声痛呼,听起来像是被人用热毛巾敷了脸。
沈梦清拽着李苒就跑:“跑!右边安全出口!”
“你这招到底叫什么?”李苒边跑边问,呼吸居然还挺匀。
“‘命运之轮的审判’!”沈梦清喘得像个破风箱。
“听着像新出的手游技能,”李苒说,“能充钱升级吗?”
“升级你个头!”
两人连滚带爬冲进老城寂静的街巷,扶着墙大口喘气。沈梦清脸色发白,手还在抖:“妈的……吓死我了……刚才那玩意儿,绝对不是人。”
李苒望向雾隐方向,眼神冰冷:“废话,是人的话,刚才就该被你的塔罗牌砸出脑震荡了。”
沈梦清缓过劲来,晃了晃手上的银戒指:“不过,你这人确实靠谱。没选错搭档。”
李苒挑眉:“彼此。你那招糊脸术也挺厉害,下次可以考虑糊他眼睛,效果可能更好。”
沈梦清:“……你能不能别老惦记着糊脸?”
巷口传来脚步声,一步,又一步,沉稳得像在走T台。
两人同时警惕。李苒摸向袖中短刃,沈梦清握紧塔罗牌——虽然只剩半副了。
一个戴面具的男人从巷口走出,手里拿着个信封。他停在几米外,把信封放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后退几步,身影融入阴影,声音还在回荡:“李苒小姐,沈梦清小姐。恭喜通过第一轮筛选。”
李苒:“筛选?刚才那玩意儿是筛选?”
男人:“这是下一个线索。三天后,老城区废弃火车站见。记住,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走到最后。”
阴影合拢,男人消失。
沈梦清:“……他是不是忘了说‘谢谢惠顾’?”
李苒没接话,上前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座废弃火车站,墙体斑驳,窗户破得像被一百只哈士奇啃过。
沈梦清凑过来,脸色渐渐凝重:“老城区废弃火车站……那地方十几年前就停用了,传闻里面出过不少怪事,没人敢轻易靠近。”
李苒:“什么怪事?”
“据说晚上能听见火车鸣笛,但轨道早就拆了。”沈梦清说,“还有人说在里面见过穿民国衣服的人影,一靠近就消失。”
李苒把照片收好:“听着像低成本恐怖片的剧情。”
“重点是,”沈梦清压低声音,“我去年路过那边,用塔罗牌算了一卦,牌面显示‘大凶’。”
“你算得准吗?”
“准的时候很准,不准的时候……就当没算过。”
李苒:“……”
她看向沈梦清,眼神复杂:“我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沈梦清:“晚了,本店商品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李苒把照片塞进口袋,语气笃定:“三天后,一起去。”
沈梦清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兴奋:“当然。搭档一场,怕什么?”
“我怕你半路又掏出塔罗牌糊我脸上。”
“那叫战略性掩护!”
两人互瞪一眼,同时别开脸,嘴角却都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老城的夜,依旧凉得很有层次。风从领口钻进去,在脊梁骨上滑滑梯,最后在后腰处安营扎寨。但这次,李苒感觉好像没那么冷了。
可能是因为身边多了个麻烦精。
也可能是因为,麻烦精的耳钉在黑暗里闪着光,像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她忽然开口:“喂。”
“干嘛?”
“你那枚平安锁耳钉,”李苒说,“是真的能辟邪,还是单纯为了好看?”
沈梦清摸了摸耳垂,笑了:“你猜。”
“我猜是后者。”
“猜错了,”沈梦清转身往巷子外走,声音轻飘飘的,“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说,戴着这个,走到哪儿都不会迷路。”
李苒愣了两秒,跟上去:“你妈……不是在你出生时就……”
“是啊,”沈梦清没回头,“所以我才信她的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很长。石板路依旧湿漉漉的,踩上去“咯吱”一声。
李苒的高跟鞋敲在上面,节奏均匀。
沈梦清的平底鞋踩在旁边,悄无声息。
“对了,”沈梦清突然说,“三天后去火车站,你得请我吃顿好的。”
“为什么?”
“因为刚才我救了你一命。”
“你那叫糊脸,不叫救命。”
“那也是战术性糊脸!”
“行,”李苒说,“请你吃泡面,加根火腿肠。”
“李苒你还能再抠点吗?!”
“能,”李苒面无表情,“泡面里可以给你多加个蛋。”
沈梦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