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厚重的云层翻滚着,灰暗无边,像一块巨大的、湿透的旧棉絮,沉沉地压在心头。伦敦那场拍卖会的喧嚣、竞价牌此起彼伏的冰冷撞击声,还有最后落槌时那一下沉闷的“咚”响,都随着那幅拍下的《半熟的月亮》一起,被打包塞进了货舱深处。
现在,它们都离杨亚很远,远得只剩下一种精疲力竭后的麻木。
十三个小时的航程,像被拉长到没有尽头。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散架,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可大脑深处却有一根弦始终绷紧,无法真正入睡。意识在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界漂浮,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把灵魂从这具疲惫不堪的躯壳里震出来。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临界点,一个声音,清冽得像初冬第一场雪落在松针上,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机舱的嗡鸣,直直地撞进她耳中:
“姐姐。”
那两个字像带着细微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包裹着杨亚的那层昏沉与麻木。心脏毫无防备地猛地一缩,随即又像失控的引擎般疯狂擂动起来,重重地撞击着胸腔,震得指尖都在发麻。
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一点点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看到邻座伸过来一只手,指骨修长分明,干净得如同精心雕琢过的玉。
然后,她的目光顺着那只手,一寸寸向上移动。
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最后,撞进一双眼睛里。
机舱顶灯的光线落在那双眼睛里,像是揉碎了整个深邃宇宙的星光,又像是沉静的寒潭底部,无声燃烧着某种幽暗而执拗的火焰。那双眼睛太熟悉了,熟悉到足以撬开尘封三年的记忆闸门。可那眼神里沉淀的东西,却又陌生得让她心头发颤。
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带着点青涩莽撞、像只初生牛犊般横冲直撞的少年。眼前的林屿森,眉宇间那份稚气被一种近乎锐利的沉静取代,轮廓线条也硬朗深刻了许多。时间在他身上刻下了无法忽视的痕迹,唯独那双眼睛,在认出她的瞬间,仿佛跨越了所有隔阂,穿透时光的迷雾,精准无比地攫住了她。
林屿森,“好久不见。”他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打磨过的质感。
杨娅杨亚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砂纸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四个字——“好久不见”——在耳边反复回响,嗡嗡作响。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让她没有失态。
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然后,那只伸到她面前的手摊开,掌心向上,躺着一颗小小的、包装纸在昏暗光线里折射出幽微蓝光的薄荷糖。
林屿森,“给,”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引力,“压压惊?”
杨娅薄荷糖……又是薄荷糖。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杨亚,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三年前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日午后,也是这样的薄荷糖。民政局门口,阳光白得刺眼,晒得柏油路蒸腾起扭曲的热浪。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额发被汗水浸湿,粘在光洁的额角。他递给她一颗一模一样的薄荷糖,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她剥开糖纸,把冰冷的糖粒塞进嘴里,那瞬间爆开的凉意像一把冰锥,从舌尖直刺心底。然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那扇旋转玻璃门,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他掌心那颗糖上,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又像被一种冰冷粘稠的恐惧攫住了四肢。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掌心,那一点凉意却像烙铁般烫得她猛地一缩。最终,还是拿起了那颗糖。
小小的糖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盯着它,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指尖用力,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剥开了那层薄薄的蓝色糖纸。
冰冷的金属光泽猝不及防地刺入眼帘。
不是预想中晶莹剔透的绿色糖粒。
静静躺在糖纸中心的,是一枚戒指。
铂金的指环,简洁得近乎冷硬的线条,在机舱昏昧的光线下,折射出内敛而锐利的光芒。它如此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被冰封的心脏,无声地嘲笑着她的狼狈。
嗡——
脑子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彻底断了。巨大的轰鸣声在颅内炸开,淹没了引擎的咆哮,淹没了整个世界。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击得她眼前阵阵发黑。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拿不住那枚冰冷的金属指环。
这枚戒指……这枚她三年前离开那个所谓的家时,特意取下,放在冰冷的大理石玄关柜上,像丢弃一件不再需要的旧物的戒指!它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林屿森的手里?
她猛地抬头,撞上他的视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震惊与狼狈,一丝一毫都无处遁形。他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在轰鸣声中却异常清晰:
林屿森,“杨亚,这次,你还要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