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中谋》·第一卷
第1章:不留
"这个孩子,不留。"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准确来说是在娘胎里听到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低,很冷,像铁器落在石板上,不带一丝犹豫。说这话的人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好像在决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今天不喝茶了,这个孩子不要了。
我还不知道自己在哪。
四周一片黑暗,身体被什么东西紧紧裹着,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温热的液体浸泡着我,有节奏的震动从四面八方传来——
咚。咚。咚。
心跳。
不是我的。是另一个人的。贴着我的整个身体,近得像是从我骨头缝里传出来的,急促的,慌乱的,带着一种我后来才辨认出来的情绪——
恐惧。
这个心跳声的主人正在害怕。
"王爷……"
一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发着抖,像一片被风按在墙上的叶子,随时会被撕碎。
王爷。
我的脑子在一片混沌中动了一下。这个词不属于我的世界。我的世界里只有法医鉴定报告、解剖台、PCR扩增仪、和永远写不完的死因分析书。
我叫苏衍。是一名女法医。二十六岁。
最后的记忆是那条巷子。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被我堵在死胡同里,我掏枪的瞬间脚下踩到了什么——湿的,滑的——是血,地上全是血,前一个受害者的血。我滑倒的时候刀已经扎进了腹腔。
第四肋间。贯穿肝脏。
我自己就是干这行的。刀子进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伤救不回来。
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男人站在月光里,手里攥着带血的刀,冲我笑。我最后的念头是:验尸报告还差三份没写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直到现在。
"王爷,孩子已经成形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哀求。
成形。孩子。
我动了动脚趾——被裹住了,动弹不得。动了动手——同样被裹得严严实实。我整个人蜷缩在一个狭窄的、温热的、有节奏地跳动着的空间里,像一只被塞进袋子的猫。
心跳声就在耳边。
那是子宫。
我在一个人的子宫里。
"成形又如何?"那个男人的声音依然没有波澜,"一个侧妃的孩子,生下来也是祸害。沈玉容容不下,我不会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让王府不安宁。"
侧妃。沈玉容。王府。
我躺在黑暗里,碎片一样的信息往脑子里涌。古代。我穿越到了古代。而且——我变成了一个胎儿。一个正被人讨论要不要留的胎儿。
"不重要的人"——他说的是那个女人。心跳声的主人。我现在的"母亲"。
"不留"——他说的是我。
我连出生的资格都没有人打算给我。
"王爷——"
"够了。"
那两个字像一扇门,哐地关上了,把所有哀求都隔绝在外面。
我能感觉到"外面"那个女人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子宫里的温度没变。是怕的。她的心跳从急促变成了狂乱,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撞墙。
然后——
"老王妃知道这个孩子。"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发抖。不再哀求。很轻,很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松了半寸——不是放松,是蓄力。
屋子里安静了。
那个男人的呼吸停了一瞬。就一瞬。如果不是我前世审讯时练出来的对微动作的敏感,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一瞬而已。但够了。
他犹豫了。
"你说什么?"
"老王妃知道这个孩子。"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像是在确认一笔已经到账的银子。
又是沉默。
这次更长。长到我以为自己又聋了。长到那个心跳从狂乱变成了紧绷——像一根换了调的弦,没有放松,只是换了另一种绷法。
我在黑暗里飞快地转着脑子。
老王妃——镇北王的母亲?她是这个府里辈分最高的人。这个女人搬出老王妃,是在……搬救兵。
但这个救兵不是她自己的。她只是告诉那个男人:有比你我更重要的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你要是杀了它,你得跟那个人交代。
她在赌。
赌老王妃这三个字的分量够不够压住"不留"两个字。
"你自己说的。"
男人的声音很轻。轻到那个女人可能没听清。
但我听清了。
"你说老王妃知道。那你就去找老王妃。"
脚步声动了。不是走向"外面",是走向门——
他走了。
没有说留。也没有再说不留。
脚步声从近到远,从重到轻,像一阵穿过走廊的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门响了,脚步声消失在院外。
我躺在子宫里,心跳如擂鼓——不是她的,是我的。虽然我是个胎儿,但我的心脏已经开始跳了。跳得又快又乱,像是在回应外面那个女人狂跳的心脏。
她赌赢了。
"老王妃"三个字保住了我。
但我听懂了另一件事——那个男人不想让我活。他走了,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他不想跟老王妃对上。他选择回避,而不是改变主意。
他的沉默不是默许,是甩手。
"你自己去找老王妃"——意思是:我不保你,你自己想办法。
从今以后,我能不能活,不取决于他。也不取决于我。取决于那个连面都没露的老王妃。
取决于她为什么要保我。
——她为什么要保我?
一个侧妃的孩子,一个被说成"不重要"的孩子,一个连亲爹都不想要的孩子——老王妃凭什么在意?
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地方,每个人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理由。我前世干了八年法医,最擅长的就是从尸体上读出别人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死人不会说谎,但活人会。
现在这些活人正在说谎。我只需要听出来。
"孩子……"
那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她的手捂在肚子上——隔着子宫壁,隔着羊水,我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在发抖。但没松开。
"孩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没在任何人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释然。
是恳求。
她在恳求我。
"你要活下来。"
她没有说"我会保护你"。她没有说"别怕"。
她说的是——你要活下来。
像是在交代一个任务。像是在签一份契约。像是在说:我做不到的事,你得替我做到。
我在这片黑暗里躺了很久。
说不清多久。胎儿没有时间概念,我只能靠外界的声音和光线变化来估算。外面很安静,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都没停。那个女人——我的母亲——一直躺着,手一直捂在肚子上,心跳慢慢从狂乱归于平缓。
我在想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老王妃知道这个孩子。"
她怎么知道的?老王妃又怎么知道的?她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确信搬出老王妃有用?
还有那个男人——他为什么在门口停了一瞬?那一瞬他在想什么?
太多问题了。
前世我处理案子的时候,最怕的就是问题太多、线索太少。这种时候不能急,不能猜,只能等。等证据自己浮出来。
所以我等。
我等了很久。
等到那个女人的心跳彻底平稳下来,等到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慢——她睡着了。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但我还醒着。
我在子宫里动了动。不是无意识的——是有意的,试探性的。我试着弯曲膝盖,试着伸展手臂,试着感受这具身体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很弱。什么都做不了。连翻个身都费劲。
但我确实能动了。
我用了很长时间——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只是几刻钟——终于完成了一个动作:
踢了一下。
不是很重。但很明确。我感觉自己的脚碰到了子宫壁,碰到了"外面",碰到了那个正在沉睡的女人。
她的手在肚子上动了一下。
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摸了摸被踢过的地方。
像是条件反射。
像是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做。
——她以前也被踢过吗?
不对。如果是第一次,她不会有这种反应。她应该被吓一跳才对。
除非她一直在等。
一直在等这个孩子动一下,好确认——它是活的。
我愣住了。
在子宫的黑暗里,我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和恐惧完全不同的东西。
说不清。像是……被人需要?
不对。不是需要。是——指望。
她指望我活。
不是因为她爱我。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她指望我活,是因为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我是她唯一的筹码。
一个孩子。一个老王妃要保的孩子。只要我活着,她就有价值。只要我活着,老王妃就不会让她死。
所以她不是在恳求我。
她是在告诉我一个事实:你和我是一根绳上的。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我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当然,我不需要呼吸,氧气直接从胎盘里来。但那个动作让我冷静了一点。
好。
我理清了。
第一,我穿越了,变成了一个胎儿。一个被人讨论"留不留"的胎儿。
第二,外面的女人——我现在的母亲——是一个侧妃,处境危险,但她不蠢。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出牌。刚才那张牌打得很精准。
第三,那个男人——镇北王——不想让我活,但他不会主动杀我。他选择了"不管"。这意味着在他的优先级里,这件事排得很低。低到他不值得为了它跟老王妃起冲突。
第四,老王妃是关键。她为什么要保我,我不知道。但她的意志至少能压住镇北王的"不留"。
第五,有人想让我死。沈玉容——那个被提到的名字——正妃。"沈玉容容不下",这是镇北王亲口说的。她比镇北王更直接,更危险,而且她没有"回避"的习惯。
四条命线。一条比一条脆弱。
而我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对——我还能做一件事。
我还能踢。
我贴着子宫壁,用尽全身的力气,又踢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重。
她的手动了——不是无意识的摸,是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然后她醒了。
我感觉到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感觉到她的手紧紧按在被踢过的地方,感觉到她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
"你……"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在动?"
我踢了第三下。
比前两下都重。
她的心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手松开了。不是放弃的那种松,是整个人都软了的那种松。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断了,不是因为外力,是因为它再也绷不住了。
她在笑。
我听出来了。那种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是笑。
"你在这里。"她说,声音轻得像风。
我把手贴在子宫壁上。不是踢,是贴。像是隔着一层纱,去碰另一个人的掌心。
她的手也贴了上来。
隔着羊水,隔着子宫壁,隔着皮肉——我感受到了她的温度。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没有想"我为什么穿越了",没有想"老王妃是什么人",没有想"沈玉容会不会来杀我"。
我只知道一件事。
外面有人在等我。
等了很久。
而我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