奠基仪式的喜庆劲儿还没过,乱石坡就给陈默来了个“下马威”。
工程的头一天,工地上就停了摆。几台挖掘机趴窝在坡上,像个巨大的铁疙瘩,一动不动。
陈默赶到现场时,包工头老张正蹲在地上抽闷烟,看见陈默来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灭。
“陈老板,这活儿没法干。”老张黑着脸,开门见山,“当初咱们谈的是平整土地的价格,可谁也没想到这乱石坡底下全是这种‘铁板沙’和‘青岗岩’。你看看这铲斗,才挖了半天,牙都崩断了三颗!”
他指了指挖掘机那满是划痕的铲斗,语气强硬:“要想干也行,得加钱。工时费翻倍,还得算上机械损耗费。不然,这活儿我宁可赔违约金也不干了,这钱我赚不了!”
周围的工人们也跟着起哄,有的甚至已经收拾工具准备走人。
二叔急得满头大汗,拉着陈默的袖子小声说:“默娃子,要不……咱们就给他们加点?这工期拖不起啊,眼瞅着山货就要下来了,没厂房可咋整?”
陈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那台罢工的挖掘机前,伸手摸了摸那坚硬如铁的岩石层。指甲盖抠在上面,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确实硬。这是地质层里最难啃的“硬骨头”。
“张叔,”陈默转过身,看着老张,“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地质风险是施工方应该勘测的。现在加价,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张脖子一梗,“这石头硬得能崩掉牙,你行你上啊?”
“好。”
陈默只回了一个字。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陈默脱掉了那件崭新的中山装外套,随手扔给林浅,挽起衬衫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径直走向角落里的备用工具箱,从里面拖出一台沉重的气动风镐。
“默娃子,你干啥?”二叔吓了一跳。
陈默没理会,他熟练地接上空压机的气管,检查风镐钻头,动作行云流水,竟然比很多老工人还要专业。
“张叔,你说这石头硬,怕崩了牙。我陈默也是山里长大的,骨头不比这石头软。”
陈默戴上护目镜,双手紧握风镐手柄,将钻头对准了一块半人高的青岗岩。
“突突突突——!!!”
刺耳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空气,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发麻。
陈默双脚岔开,扎着马步,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风镐在他手中剧烈颤抖,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手臂传导到全身,他的衬衫瞬间被汗水浸透,青筋在手臂上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蛇。
但他一声不吭,眼神死死盯着钻头与岩石接触的点。
火星四溅,石粉飞扬。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那块坚硬的青岗岩终于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缝。陈默大吼一声,借着风镐的冲力猛地一撬,那块几百斤重的大石头竟然被他硬生生撬翻在地!
“轰隆!”
石头滚落,尘土飞扬。
陈默关掉风镐,大口喘着粗气,双手因为剧烈震动而微微发麻,虎口处已经震裂了皮,渗出了血丝。
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他摘下护目镜,抹了一把脸上的石粉,看向已经目瞪口呆的老张和工人们。
“张叔,这石头硬,还是我的骨头硬?”陈默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这地,我能挖。但我没那么多钱加价。咱们按合同办,工期一天不能拖。要是大家伙儿嫌累,我陈默陪着大家干!一日三餐我包了,管饱!肉管够!”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狠劲震住了。那是真的不要命啊,为了赶工期,为了省钱,竟然亲自上手干这种最苦最累的活。
老张看着陈默那双磨破皮的手,又看了看那块被撬开的巨石,脸上的横肉抖动了几下。他在这个行当混了几十年,见过赖账的老板,见过装样子的老板,但没见过这种把自己当牲口使的老板。
“妈的……”老张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谁。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安全帽,重新戴在头上,一脚踢开脚边的烟盒。
“都愣着干啥!没听见陈老板说话吗?肉管够!都给老子干活!”老张冲着工人们吼了一嗓子,然后走到陈默面前,有些别扭地别过头,“陈老板,你也别逞能了。这风镐劲儿大,震坏了身子以后咋管厂子?这活儿……我们干了!不加价!”
“张叔,这……”
“别废话!”老张瞪了他一眼,眼里却多了几分敬佩,“冲你这条汉子,这活儿我老张接了!要是干不完,我老张把名字倒过来写!”
“开工!”
随着老张一声令下,挖掘机重新轰鸣起来,工人们喊着号子,干劲比之前足了十倍。
陈默只觉得浑身酸痛,刚想松口气,身子一晃。
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他。林浅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他虎口上的血迹,眼眶红红的,却笑着骂道:“你真是个疯子。”
陈默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着那块终于被啃下来的“硬骨头”,咧嘴笑了。
“疯子好啊,疯子才能把事做成。”
夕阳下,乱石坡上的机器轰鸣声如同战鼓,宣告着这座工厂的建设,正式进入了快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