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得像一口扣下来的黑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湿气,这是山洪爆发的前兆。陈默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那纹丝不动却低得吓人的云层,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这雨,怕是要下透了。”陈默喃喃自语。
他转头看向屋檐下正在择菜的林浅,语速极快:“媳妇,快收拾东西!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桶、盆都摆出来接水,再把门口的水沟疏通一下。我要去趟后山!”
林浅被他的神色吓到了,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昨晚蚂蚁搬家搬得凶,燕子贴地飞,加上这闷热的风向,今晚必有山洪。”陈默一边穿雨衣一边解释,“二叔他们家晒在河滩地上的那几千斤干木耳和香菇还没收!那可是他们全年的指望,水一泡就全完了!”
林浅二话不说,扔下菜篮子就去拿水桶:“那你快去,我也去帮忙!”
“你在家守着!这雨一旦下来,河水涨得快,你别去添乱!”陈默吼了一嗓子,抓起门后的铁锨,冲进雨幕中。
雨点开始砸下来了,豆大的雨滴打在脸上生疼。
陈默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河滩地。果然,二叔正带着几个本家的汉子,慢悠悠地在那收拾那一席席晾晒的木耳。
“二叔!别收了!快装车!往高处拉!”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吼道。
二叔陈富贵正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卷着席子,见陈默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急什么?这雨才刚下,哪有那么邪乎。再说了,装车得雇车,那一趟得二十块钱呢,能省就省点。”
“省个屁!”陈默急得眼珠子都红了,冲过去一把拽起二叔,“这是山洪!不是发大水!山洪下来就几分钟的事儿,到时候连人带货都得卷走!快叫大家帮忙,把货搬到打谷场去!”
“陈默,你少在这危言耸听!”二叔甩开他的手,阴沉着脸,“我看你就是想趁乱出风头,显摆你能耐大是不是?再说了,这货要是搬去打谷场,那是公家的地,万一丢了算谁的?我就在这守着,水来了我再往坡上搬。”
陈默一看二叔那一脸的不耐烦,心里瞬间明白了。
二叔这是怕麻烦,更是怕花钱。雇人搬运要钱,租场地要钱,在他眼里,这些成本比风险更重要。甚至,二叔还存了一丝侥幸心理,觉得陈默是在咒他。
“你……”陈默气得想骂娘,但看着天边那道划破长空的闪电,硬生生忍住了。
跟这种固执又自私的人讲不通道理。
“行!你不搬是吧?”陈默咬着牙,死死盯着二叔,“待会儿水要是漫过脚脖子,你别哭着喊娘!”
说完,陈默转身就跑。
“你个兔崽子,咒谁呢!”二叔在后面骂骂咧咧。
陈默没理会,他跑回村里,直接冲上了村部的高音喇叭台。
“喂!喂!乡亲们!我是陈默!”
刺耳的电流声穿透了雨幕。
“马上要发山洪了!河滩地那边的货,谁家还有没收的,赶紧去抢收!能搬多少搬多少!别管钱了,命要紧!货要紧!不想一年白干的,现在就去河滩地!”
这一嗓子,把正在家里躲雨的村民们喊醒了。
一听到“一年白干”,谁还坐得住?那是真金白银啊!
“哎呀,我家还有两席蘑菇!”
“快,拿麻袋!拿箩筐!”
村民们拿着各种工具,呼啦啦地往河滩地跑去。
等二叔反应过来的时候,河滩地上已经挤满了人。大家一看这架势,知道陈默没撒谎,都开始玩命地抢收。
陈默也没闲着,他冲在最前面,一个人扛起两卷湿漉漉的席子,吼着号子往高处的打谷场跑。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快!快!往这边堆!”
“二叔,你别愣着了!搭把手啊!”陈默冲着还在发愣的二叔喊道。
二叔看着这阵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于也加入了搬运的队伍,但他动作磨蹭,还不忘把最好的那几席木耳往自己家拖拉机上先装。
就在这时,远处的大山深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轰隆隆——”
声音越来越大,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水来了!快跑!!”陈默扔掉手里的席子,声嘶力竭地大吼。
村民们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高处跑。
仅仅过了不到半分钟,浑浊的黄水夹杂着断木和石头,像一头猛兽一样从河道里冲了出来,瞬间吞没了刚才大家还在忙碌的河滩地。
二叔那辆还没来得及开走的拖拉机,瞬间就被冲得翻了个底朝天,顺着水流滚了下去。
站在高处的打谷场上,村民们一个个面色惨白,腿肚子转筋。
二叔看着自己那辆报废的拖拉机,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浑身发抖:“我的车……我的车啊……”
如果不是陈默那一嗓子,如果不是大家听劝跑得快,现在被卷走的,可能就是人命了。
陈默浑身湿透,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滴。他站在人群最前面,像一尊守护神。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二叔,没有说一句嘲讽的话,只是转过身,对着惊魂未定的村民们说道:“大家清点一下人数,看看有没有受伤的。货虽然泡了一部分,但只要人在,咱们就能重新挣回来!”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在这暴雨如注的黄昏,陈默的身影,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