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第七章·冲锋

自从上次被陆昂顶着巡视了一圈领地之后，季淮序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严重的困境——陆昂上瘾了。

具体表现为：自从知道了季淮序会不定期兽形回溯，陆昂每天午休都要跑来二年三班的教室门口探头探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个小太阳，冲季淮序挤眉弄眼："今天变不变？变不变？我带你去操场跑一圈！"

季淮序每次都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脸推回去："不变。滚。"

但兽形失控这种事，越怕它越来。三天后的下午体育课，季淮序在跑完八百米之后蹲在操场边上喘气，浅金色的垂耳耷拉着，尾巴拖在地上。忽然一阵熟悉的眩晕——他还没来得及骂人，"噗"地一声又缩成了一只浅金色的毛球，趴在操场边缘的草地上，四只小短腿撑着自己，尾巴因为刚才的狂奔还保持着甩动的惯性。

他刚来得及抬头看了一圈四周——体育课，操场，几百号学生——然后他就看到了陆昂。那个红棕色的阿拉斯加兽人正在操场另一端打篮球，看到这边一只小金毛蹲在草地上，鼻子抽了抽，眼睛"噌"地亮了。他手里的篮球往旁边一扔，朝季淮序狂奔过来，像一发红棕色的炮弹。

季淮序蹲在原地，耳朵往后压了压。他还没来得及跑——事实上他四条小短腿也跑不过陆昂——就被陆昂一把从草地上捞起来，稳稳地放在了头顶上。

"走！"陆昂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带你跑一圈！操场！全速！你抓紧了！"

季淮序趴在他头顶，四只小短腿死死扒住陆昂那丛红棕色短发，杏眼圆睁："汪汪汪汪汪！"（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陆昂已经冲起来了。

操场上的风"呼"地灌过来，季淮序的浅金色绒毛被吹得朝后飞，耳朵像两面小旗子在风里猎猎抖动，尾巴绷成了一条直线。他趴在陆昂头顶，视野里的操场、跑道、远处的教学楼、天空的云——全都在飞速后退，速度快得让他想吐。陆昂跑起来像一阵红棕色的旋风，大长腿迈得又开又快，嘴里还在喊："冲冲冲！季淮序你趴稳了！前面有障碍物！我要表演一个飞跃！"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陆昂你放我下来！我不要飞！）

陆昂没听到。或者说他听到了但选择性忽略了。他一个助跑起跳，越过了操场边一个横放的栏架——季淮序在起跳瞬间被甩得整只狗腾空了一小截，四只小短腿在空中无助地蹬了蹬，然后重新落回陆昂的头顶，整团毛都炸开了。他"呜"了一声，尾巴缩成一团，耳朵彻底压平贴在陆昂的发顶上。

"爽不爽？！"陆昂边跑边笑，"风大不大？！我就说带你跑一圈！比你自己那四条短腿快多了吧！"

季淮序趴在他头顶，爪子从扒着头发变成了死死揪着，整只狗呈现出一种"我已经放弃挣扎"的瘫软状态。但他的尾巴——该死的尾巴——居然在风里慢慢翘起来了。尾尖在高速奔跑的气流中微微晃动，带着一种微妙的、不情不愿但确实存在的愉悦。

他趴在陆昂头顶上，看着操场两边飞速后退的景物。阳光照在跑道上金灿灿的，风灌进他毛茸茸的耳朵里发出呼呼的声响，陆昂奔跑的节奏从头顶传来——咚咚咚咚，扎实有力，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野兽。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汪！"他叫了一声。这次不是抗议了，是——指挥。

陆昂的耳朵立了一下："你说啥？"

"汪汪！汪！汪汪！"季淮序用爪子拍了拍陆昂的头顶左侧——往左！陆昂立刻一个急转弯冲向了操场左侧。季淮序又拍了拍右侧——往右！陆昂又猛地转向。季淮序的尾巴越翘越高，小短腿从扒着头发变成了踩着头发站起来——他四只爪子踩在陆昂头顶，迎着风，杏眼亮晶晶地扫视着前方，像一位站在战车上的小将军在检阅自己的疆土。

"汪汪！汪！汪汪汪汪！"（陆昂！架！冲起来！）

陆昂仰头笑了一声："遵命！陛下！"

一人一狗（或者说一人一狗形态季淮序）就这么在操场上横冲直撞地狂奔起来。季淮序站在陆昂头顶，浅金色的垂耳被风吹得朝后飘，尾巴高高翘着像一面旗帜。他迎着风，眯起杏眼，短腿踩在陆昂软乎乎的红棕色短发上，偶尔用爪子拍一下左边或右边指挥方向。陆昂配合得天衣无缝，左转右突全速狂奔，嘴里还在发出"呜呼——"的欢呼声。操场周围的学生们纷纷停下来看——有人掏手机拍照，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喊"那狗好帅"。

然后季淮序看到了一个人。

白珩站在操场边缘的看台下面，银白长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大概是从图书馆出来路过——冰蓝色的眼睛正隔着半个操场落在这边。他看着陆昂头顶上那只浅金色的毛球。小金毛站在红棕色阿拉斯加的脑袋上，四只小短腿踩着人家的头发，尾巴翘得高高的，耳朵被风吹得乱飞。整只狗看起来精神抖擞得像在检阅全军。

季淮序看到了白珩。白珩看到了他。两个人隔着操场的风对视了。

季淮序的尾巴"唰"地从高高翘着的状态僵住了。他站在陆昂头顶上，四只小短腿微微收拢，杏眼瞪圆了，耳朵从后飘状态慢慢恢复到正常位置。他忘了指挥方向，陆昂继续闷头往前冲，带着他朝看台方向一路狂奔。

然后白珩动了。

他合上了手里的书，从看台台阶上走下来，朝陆昂奔跑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迎过去。冰蓝色的眼睛一直落在陆昂头顶那只浅金色毛球上，步伐匀称，和陆昂那种横冲直撞的跑法截然不同。他走到操场边沿站定，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清冷沉静，隔着半场风吹过来：

"陆昂。你头顶上那只狗——"

陆昂一个急刹停在了白珩面前。红棕色的头发被跑得凌乱成一团，他喘着粗气咧嘴笑："白学长！你来看我跑——"

"——给我。"

白珩伸出手，手掌摊开，朝向了陆昂的头顶。

季淮序蹲在陆昂头顶上，整只狗石化了。陆昂也愣住了，琥珀色的眼睛在季淮序和白珩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他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白学长你认识这只狗？"

白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季淮序，手掌依然摊开着。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那只浅金色的小毛球，安静而笃定，像在等一件早就属于他的东西回到该在的位置。

季淮序站在陆昂头顶，尾巴慢慢地、慢慢地开始摇了。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抬起小短腿，从陆昂的头顶踩到了白珩的掌心。肉垫落在白珩温凉的手掌上，软软的，带着一点犹豫的试探。白珩的手掌收拢，把他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在季淮序毛茸茸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和之前一模一样。然后他转身，托着掌心里的小金毛朝教学楼方向走了。

陆昂站在操场边看着他们走远，挠了挠头："……什么情况？白学长还养狗？"

季淮序蹲在白珩掌心里，尾巴蜷着，耳朵微微往后压。他的心跳很快，但他不确定是因为刚才那一通狂奔，还是因为白珩掌心的温度正好托住他肚皮的那一片。白珩低着头看着前方，步伐和平时一样平稳，但托着季淮序的那只手微微往怀里收了一点，像怕风把他吹走一样。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季淮序用爪子拍了拍白珩的拇指，小声地"汪"了一下。

白珩低头看了他一眼。冰蓝色的眼睛在日光下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微乎其微，但季淮序的犬类视力捕捉到了。白珩没有回答，但他把季淮序往怀里又拢了拢，用校服外套的下摆虚虚地挡了一下风。

午后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只银白色的白鹭兽人托着一只浅金色的小金毛穿过操场，周围的学生投来各种目光，但白珩视若无睹地走过去了。季淮序趴在他掌心里，尾巴慢慢舒展开，搭在白珩的手腕边沿，尾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腕骨。

"渡鸦。"他在心里说。

【渡鸦：在。】

"好感度，报。"

【渡鸦：38。刚才您站在陆昂头顶指挥方向的时候，他站在看台下面看了您一分十二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手里的书页一直在同一行没有翻过。然后他走过来了。然后——现在好感度38。】

季淮序把脸埋进白珩的掌心里，耳朵软塌塌地搭下来。尾尖还在蹭着白珩的腕骨，一下，又一下。

"他刚才说'给我'的时候……"

【渡鸦：语音数据分析显示，那个词的音调比平时下降了2.3赫兹。系统推测——他在宣示所有权。】

季淮序的尾巴翘了一下。他把脸转过来，仰头看着白珩的侧脸——银白发丝被午后的风吹起来，下颌线在光线下勾勒出一道干净的弧，鼻梁高挺，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他没有低头看他，但他托着季淮序的那只手掌心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小金毛趴得更舒服一些。

季淮序闭上眼睛，趴在白珩的掌心里。

风还在吹。但这次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