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淮序是在一阵窒息感中醒过来的。
准确地说,是某只又重又大的手臂横在他胸前,像根铁柱子一样压着,他喘气都费劲。他迷迷糊糊地推了一把,没推动,又推了一把,还是没推动,最后他皱着眉头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仰面朝天躺着,苍侧躺在他旁边,一只胳膊从他胸口横过去,手掌扣在他另一侧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圈得动弹不得。苍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黑发散了他一肩膀,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很沉。
季淮序花了三秒时间清醒。
然后他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然后他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然后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
他低头看着自己颈窝里那颗毛茸茸的黑脑袋,又看了看横在自己胸前的那条胳膊,再看了看自己——他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苍的腰上,缠了整整两圈,尾尖还搭在苍的后腰。
两个人都缠着对方,像某种原始部落的双人捆绑艺术。
季淮序默默把自己尾巴收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想把苍的胳膊挪开,但他刚动了一下,苍的手臂就收紧了,把他往怀里又拢了几分。苍的脸在他颈窝里蹭了蹭,鼻尖顶着他的锁骨,哑着嗓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兽语,季淮序听不懂,但那个语调又低又黏糊,像撒娇。
季淮序整个人僵住了。
他认识苍这么多天,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撒娇。苍是那种杀熊不眨眼、一句话能把敌人吓得后退三步的硬汉,他撒什么娇?!他凭什么撒娇?!这个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哼哼唧唧的大块头是谁?苍的孪生弟弟吗?
"苍。"季淮序推了推他的脑门,"起来了。"
苍"嗯"了一声,没动。
"太阳晒屁股了。"
苍又"嗯"了一声,还是没动,反而把胳膊收得更紧了,季淮序被他勒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的白豹耳不满地抖了抖,尾巴又下意识地缠回苍的腰上去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缠好了,他又不敢松,怕一松苍以为他在回应什么。
他只能僵着,脖子被苍的呼吸弄得痒痒的,想挠又够不着。
就在他准备用膝盖把苍顶开的时候,苍终于动了。他从季淮序的颈窝里抬起头来,黑发乱糟糟地翘着,眼角带着刚醒的睡意,灰绿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朦胧的水光。他看着季淮序,定定地看了两秒,然后凑过来——嘴唇精准地落在了季淮序的嘴角上。
"早。"哑哑的、软软的一句。
季淮序的耳朵尖"噗"地红了。他往后缩了缩脖子,声音有点抖:"你、你不漱口就亲——"
苍没理他,低头把脸又埋回他颈窝里,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腰,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大型犬,赖着不动了。季淮序仰面躺在兽皮上,看着帐篷顶,感受着颈窝里那颗毛茸茸脑袋的重量和他腰上那条胳膊的温度,心里第一百零七次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他把脸偏过去,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苍的发顶。那动作小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生。
【渡鸦:季先生,早上好。需要我向您同步昨晚的好感度变化数据吗?】
季淮序在心里恶狠狠:"不需要!"
【渡鸦:好的。不过提醒您,情感锚定初显阶段触发后,攻略对象的行为模式会出现明显的亲密性升级。您可能……需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渡鸦还没回答,苍就动了。他抬起头,看了季淮序一眼,目光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坐起来,伸手摸了一下季淮序的耳尖,拇指蹭过耳根那层薄薄的软毛,然后站起来出去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话。
季淮序躺在铺盖上,白豹耳慢慢地、慢慢地压平了。他盯着帐篷顶,感觉自己从脖子到头顶都在冒热气。
他以为自己只需要接受"苍每天回来给他带吃的"和"苍偶尔帮他洗头洗澡"就好。
他错了。
从那天起,苍的好感度突破七十之后,这个人仿佛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他那层"话少冷脸首领"的外壳下面,涌出来一股让季淮序完全措手不及的黏糊劲儿。
第一天。苍出门打猎之前蹲在帐篷门口系鞋带,系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揉眼睛的季淮序。他站起来走回去,弯腰在季淮序头顶亲了一下,然后又走回去继续系鞋带。季淮序揉眼睛的手僵在半空,头发被他亲翘了一撮,白耳朵竖着,整个人还没完全清醒就被亲懵了。
"你干嘛?!"等他反应过来追到帐篷门口喊,苍已经走出去老远了。远远地,苍的背影顿了一下,偏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看不清表情的距离,但季淮序的直觉告诉他——这人在笑。
第二天。季淮序坐在公共火塘边帮芽摘草药,苍打猎回来路过。他肩上扛着猎物,一身血腥味和汗味,但他还是拐了个弯走到季淮序身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洗干净的浆果放进季淮序手心里。季淮序低头看着那捧红艳艳的甜浆果,抬头想说谢谢,苍已经凑过来亲了一下他的额角,然后站起来走了。整套动作耗时不到五秒。旁边芽手里的饼"啪"地掉在了地上。
"…………"芽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季淮序捧着那捧浆果,白豹耳平压着,尾巴在身后僵成了一根棍子。他低头狠狠地咬了一颗浆果,甜味在嘴里炸开,他含含糊糊地说:"……看什么看。"
芽捡起饼拍了拍灰,笑出了声。
第三天。晚上季淮序在帐篷里铺铺盖准备睡觉,一回头发现苍已经把自己的那卷兽皮拖到了季淮序的铺盖旁边,严丝合缝地挨着。季淮序瞪着他:"你干嘛?"
"睡。"苍面不改色地躺下去,拍拍旁边的位置,"你那床兽皮不够宽。"
"这跟兽皮够不够宽有什么关系?!你以前不睡那边的吗?!"
苍偏过头看着他,火光里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温温的,带着一点极其理直气壮的坦然:"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季淮序张了张嘴想抗议,但苍已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铺盖上轻轻一拽。季淮序踉跄着倒下去,落在厚实的兽皮上,然后苍的手臂从他背后环过来,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耳尖。
"睡吧。"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温温的,带着睡意。
季淮序僵在他怀里,尾巴不自觉地缠上了苍的小臂。他张着嘴对着帐篷顶翻了个白眼,然后把脸往苍胸口一埋,闷声说了一句"烦死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但他的手反手握住了苍横在他腰前的手臂。五指扣上去,指尖搭在苍的手背上。苍的手指微微收拢,和他十指交叉,握住了。
第四天。季淮序开始反击。
具体表现为:苍蹲在火塘边烤鱼的时候,季淮序从背后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在他后脑勺上"啵"了一下,然后迅速退开,假装自己在专心致志地看帐篷顶。苍的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翻鱼,但季淮序注意到他的耳根从麦色变成了一层浅浅的红。季淮序在身后得意得尾巴晃了两下。
然后苍把鱼翻好了,站起来转身,一把捞住正要逃跑的白尾巴,把他拽回来按在火塘边的兽皮上,俯身亲了三下——额头一下、鼻尖一下、嘴唇一下。季淮序被他按着动弹不得,白耳朵抖得跟风中的叶子一样,尾巴在苍手里蜷成了一个毛球。
"偷袭?"苍的嘴唇贴着他的嘴角,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还早。"
季淮序红着脸瞪他:"……你等着。"
苍挑眉:"等着。"
那天之后,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拉锯战——季淮序逮着机会就偷袭亲一下就跑,苍每次都精准地把他逮回来还三倍利息。芽在公共火塘边目睹了全程:季淮序偷偷亲苍的脸颊然后拔腿就跑,苍三步追上去把那只白毛团子拦腰捞回来,低头在他耳朵上亲了一口。季淮序挣扎着说"放开放开",但尾巴已经诚实地缠上苍的胳膊了。
芽把手里烤糊的饼默默扔进了火里。她不饿。她看饱了。
第五天。季淮序发现自己走到了哪儿苍跟到哪儿。
他去溪边洗手,苍"恰好"也在溪边洗刀。他去找芽拿烤饼,苍"恰好"路过芽的火塘。他坐在树底下晒太阳发呆,苍在他旁边坐下来削骨头,削着削着就靠过来了,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手臂贴着他的手臂。季淮序偏头看他,苍没回头,专心致志地削骨头,但两个人的肩膀贴着的那一片皮肤开始发烫。
"……你干嘛非得坐这么近?"季淮序小声问。
苍手里的骨刀没停:"坐不下。"
"这么大一棵树,你坐不下?"
"你占了一大半。"
季淮序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也就坐了一个屁股大的位置,旁边空着起码能坐三个人的地方。他又抬头看了看苍,苍依然专注地削着骨头,但嘴角那个左边先扬起来的弧度出卖了他。
季淮序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往旁边挪了挪,给苍腾了位置。然后苍很自然地挪过来,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季淮序的脸偏着,假装在看远处的云。白耳朵侧面的软毛和苍的黑发挨在一起,被风一吹就纠缠不分。
他偷偷把尾巴搭上了苍的腿面。苍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白尾巴,嘴角的弧度深了些许,手里的骨刀继续刮着,没有赶它走。
当天晚上。季淮序躺在铺盖上,苍照例从背后圈着他。季淮序盯着帐篷顶,眼睛亮亮的,忽然开口:"渡鸦。"
【渡鸦:在。】
"好感度多少了?"
【渡鸦:七十八。】
季淮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个身,面对着苍。苍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月光(帐篷漏了条缝)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点放松后的微弧度。季淮序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很小声地说了句:"……长得真犯规。"
他凑过去,在苍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片羽毛落地。然后他缩回苍的怀里,尾巴缠上他的腰,闭上眼睛。
苍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其实没睡着。但他没睁眼。
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让怀里那个白毛团子贴得更近。下巴搁在季淮序的发顶上,嘴角的弧度在那个黑漆漆的帐篷里慢慢放大,放到了一个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程度。
粘人吗?
他认。
反正是他的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