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赢了之后，夏星阑在队里吹了好几天的牛皮。队友们追着他问那个"学长战术"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数学公式的部分，只反复强调"人家看一眼就给我画出来了，特别厉害"。听得何柯在旁边翻白眼："你也好意思说，人家学神给你开小灶，你连人家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提醒了夏星阑。对啊，他那天说了赢了要请季清砚吃饭，人家帮他这么大忙，总不能一句"谢谢"就糊弄过去。他翻了翻手机聊天记录，上周五那句"到了。早点休息。"之后两个人就没再说过话。
夏星阑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打打删删，最后发了一条："学长，这周有空吗？我请你吃饭！说好的！"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对方回了："好。你定时间地点。"
"周六中午？二食堂？我听说那家川菜窗口不错！"
"可以。"
夏星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心情莫名地好。他哼着歌从宿舍出来往食堂走，阳光透过梧桐叶在路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六的校园比平时安静，大部分学生在补觉或泡图书馆，食堂里人不多，零星几桌坐着边吃边看手机的学生。
他排在川菜窗口的队伍里，前面还有三个人。他盯着菜单上的水煮鱼和辣子鸡纠结——都想吃，但一个人点两个菜太奢侈了。正准备拍板要一份水煮鱼，身后忽然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夏星阑回头。
季清砚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空的餐盘，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块看起来很贵的银色手表。金丝眼镜今天换了一副，镜框更细更轻，衬得整张脸清隽到有点不真实。
"……学长？"夏星阑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人，"你也今天来吃饭？"
"嗯，实验室刚好告一段落。"季清砚往前稍微走了一小步，很自然地站到了夏星阑旁边，两个人并排排着队。他的视线落在窗口的菜单上，声音平淡："你喜欢吃辣？"
"喜欢啊！无辣不欢！"夏星阑眼睛亮了，"川菜yyds！"
"那水煮鱼和辣子鸡都不错。水煮鱼的鱼片更嫩，辣子鸡的辣椒可以挑出来不吃，"季清砚说着，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上次在食堂打了糖醋排骨，我记得你偏好甜辣口味。"
夏星阑愣了一下："你记我打什么菜？"
季清砚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依然平稳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公理："那天在二楼窗口，你前面排了七个人，你最后打了糖醋排骨、番茄炒蛋和米饭。番茄炒蛋你剩了一半，糖醋排骨吃完了。"
夏星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只是凑巧看到了，"季清砚补充了一句，恰到好处地递了个台阶，"我在旁边桌上吃饭。你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运动外套，比较显眼。"
"哦……"夏星阑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头。他好像总是"恰好"出现在季清砚的视野范围内，而季清砚总是"恰好"注意到他的一切细节。
说话间排到了窗口，夏星阑正要开口点菜，季清砚先一步对阿姨说："一份水煮鱼，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时蔬，两碗米饭。"他转过头看了夏星阑一眼，"水煮鱼和糖醋排骨我们分着吃，再加个蔬菜，营养均衡一点。"
那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夏星阑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已经说完了。他愣了两秒，从兜里掏饭卡："那多少钱，我给你转……"
"我请。"季清砚已经刷了卡，收回饭卡的动作干净利落，"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下次你再请。"
这个"下次"说得毫无破绽，仿佛已经默认了他们还会有很多"下次"。夏星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好"字，端着餐盘跟在季清砚身后找座位。
季清砚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刚好。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桌面照得发亮，餐盘里的水煮鱼红油鲜亮、糖醋排骨裹着酱色的芡汁，热气腾腾往上冒。
夏星阑夹了一块水煮鱼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但眼睛亮晶晶的："好吃！"
季清砚坐在对面，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根青菜，吃相斯文到像在拍美食纪录片。他偶尔会给夏星阑的碗里夹菜——糖醋排骨、鱼片、清炒时蔬——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你吃你的，我自己会夹！"夏星阑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嘴角沾了一点酱汁。
季清砚的目光在他嘴角停了一瞬，然后从桌上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擦一下。"
夏星阑接过来胡乱蹭了两下，脸莫名有点热。他把注意力集中到吃饭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对了学长，你平时都吃什么？我下次请你的时候好有个参考。"
"我？"季清砚放下筷子想了想，"食堂有什么吃什么，不太挑。"
"那你总有个喜欢的吧？"
季清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有点深，像窗外梧桐叶投下的阴影，看似平平无奇，底下却有暗涌。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甜的。比较喜欢甜的东西。"
夏星阑"哦"了一声，低头扒饭。甜的，跟他看起来清冷克制的外表好反差。他记下了。
一顿饭吃得比想象中久。夏星阑本来话就多，加上对面的季清砚是个绝佳的倾听者——不管你讲什么他都认真看着你听，偶尔点头或追问一两句，让你觉得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夏星阑从队友的糗事聊到小时候养的狗，从下场比赛的对手分析聊到最近看的综艺，嘴就没停过。
季清砚一直安静地听着，碗里的饭菜吃得很慢，到后来基本放下了筷子，只端着一杯水偶尔抿一口。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有点透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一直落在夏星阑身上——专注、耐心、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温存。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夏星阑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快一个小时，对面的季清砚饭都凉了。
"没有。"季清砚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很浅的一个弧度，"我喜欢听你说。"
夏星阑的后颈又跳了一下。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掩饰表情，耳朵尖开始泛红。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午高峰要到了。季清砚站起身收拾餐盘，夏星阑赶紧也站起来帮忙。两个人端着盘子走到回收处，季清砚忽然开口："你下午有什么安排？"
"下午？"夏星阑想了想，"下午没事，本来想回去补个觉。"
"那要不要去图书馆？"季清砚把手里的餐盘放进回收槽，转过身来看他，"上次那本《柑橘与柠檬啊》，如果你看完了，我可以推荐你另一本类似的。"
夏星阑一怔。他上周把书借回去之后翻了几页，觉得不错，但训练太忙一直没看完。季清砚居然记得他借了那本书。
"……还没看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最近训练太多。"
"没关系。"季清砚轻轻弯了弯嘴角，"我等你。"
这三个字被他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我等你吃完饭"一样稀松平常。但夏星阑站在原地，总觉得这三个字的重量比他听过的任何承诺都要沉。
"那行，"他说，"我抓紧看！看完了找你讨论！"
"好。"
两个人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热辣辣地铺下来。季清砚撑开一把遮阳伞——今天换了一把浅灰色的，伞面不大，刚好够罩住两个人——举到夏星阑头顶。
"走吧，送你回宿舍。"
夏星阑缩在伞下，看着季清砚的侧脸。他刚才说了"送你回宿舍"而不是"我们顺路"，大概是因为今天周六，所有的"顺路"借口都不太成立。但他就这么坦荡地说了出来，坦荡到夏星阑都没法假装没察觉。
"学长，"夏星阑忽然问，"你每次都送我，你自己不热吗？"
季清砚偏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下他的瞳孔颜色浅了一些，像琥珀。"热。"他说，然后微微笑了一下，"但想送。"
夏星阑的耳朵彻底红了。他把脑袋转到另一边假装看路边的银杏树，心跳咚咚咚地擂着胸腔。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快到七号楼下的时候，夏星阑终于憋出一句话："那下周……下周我请你吃饭。我知道二食堂早上有家煎饼果子特别好吃。"
季清砚站在楼门口的阴影里，手里的伞收了起来。他低头看着夏星阑——夏星阑比他矮了大概半个头，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他发顶翘起来的一撮呆毛。
"好。"他应道。
夏星阑上楼的时候脚步有点飘。他推开宿舍门，何柯不在，应该是去打球了。他把自己扔到床上翻了个身，摸出手机打开和季清砚的对话框。两个人刚刚分开不到五分钟，但他已经开始想下次见面要说什么了。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往前翻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件事。上次那条"到了。早点休息。"后面跟的小太阳表情，季清砚之前从来没有用过。他特意去翻了他朋友圈——季清砚的朋友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最近一条还是半年前转发的学术讲座通知。
那个小太阳是专门给他的。
夏星阑把手机扣在胸口，瞪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忽然闷笑了一声。他把枕头拉过来蒙住脸，脚趾在床单上蜷了蜷。
然后他又拿起手机，给季清砚发了一条："学长，煎饼果子你吃甜的还是咸的？"
对方秒回："甜的。"
"……记下了。"
夏星阑咬着嘴唇笑，把手机扔到一边准备睡午觉。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闪过季清砚刚才在食堂说的话——"甜的。比较喜欢甜的东西。"
他迷迷糊糊地想，甜的，跟墨竹味好不搭。但又觉得哪里很搭，特别搭。
墨竹味的甜，是不是只对一个人甜？
他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就被困意拽进了梦里。梦里有一片竹林，竹叶上挂着露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竹林中央长着一棵橘子树的幼苗，翠生生的，正努力往阳光里伸展叶子。
—
季清砚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同组的师兄正在收拾器材，看见他进门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清砚，你早上不是说要来盯数据吗？人跑哪儿去了？"
"吃了个饭。"
"吃了两个小时？"
季清砚没有回答。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他点开里面一个叫"夏星阑"的子文件夹，里面已经存了几条备忘录：
6.14 晴 初见。柑橘味。借了《柑橘与柠檬啊》。
6.16 晴 球场。教了突破分球战术。他会赢。
6.20 雨 送伞。抑制贴松了。湿透了右肩。
6.22 晴 食堂。糖醋排骨、水煮鱼、清炒时蔬。偏好甜辣。他说下次请我吃煎饼果子，甜的。
季清砚看着最后一行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他双击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记录今天的数据——夏星阑在食堂一共喝了三杯水，笑了七次，提到"训练"这个词十二次，提到队友何柯四次。嘴角沾到酱汁一次，擦的时候有点笨拙，差点蹭到耳朵上。
他写完这些，把文档加密保存。窗外阳光正好，实验室里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声。季清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鼻尖仿佛还残留着今早夏星阑坐在对面时飘过来的柑橘气息——清甜、热烈，像一束光劈开了他循规蹈矩、精密计算的生活。
墨竹信息素在密闭的房间里无声地漾开，冷冽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甜丝丝的尾调。
季清砚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把夏星阑的备注从"夏星阑"改成了"🍊"。
然后他重新打开文献，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那截白衬衫袖口下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利落，银色手表在光下一闪。
今日摄入的"糖分"，够他撑过接下来的一整周。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