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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雨夜的“善意”

墨竹困于柑橘园

周三那场比赛之后,夏星阑在校园里忽然变得很忙。

忙什么?他其实也说不清楚。好像从那天起,他走哪儿都能"恰好"碰到季清砚。食堂打饭排在他后面、图书馆楼道里擦肩而过、操场晨跑时对方"恰好"也在散步——频率高到何柯都开始犯嘀咕:"我怎么觉得季神老在你附近转悠?"

"人家住学校,活动范围就这么大,"夏星阑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学霸不用吃饭睡觉?"

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心里也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每次碰面季清砚都很有分寸,点头微笑、简单打招呼,从不刻意停留。可那种"恰好"的频率,就像做菜放盐,不多不少,刚好让你尝出味道。

周五的训练加练到了晚上八点半。夏星阑今天状态特别好,三分球二十投十七中,连教练都难得夸了他一句"有进步"。他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浑身舒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消息:"宝,下周回来不?妈给你炖排骨。"

他笑着回了个"回!",把手机揣兜里,哼着歌往外走。

天色已经全黑了,空气闷得厉害,一丝风都没有。六月的雨说来就来,夏星阑刚走到球馆门口,头顶"轰隆"一声闷雷滚过,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那雨势又急又猛,像是老天爷把一桶水直接从天上倒下来,不到十秒钟地面上就起了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夏星阑站在门口廊檐下,傻眼了。他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没伞。今天出门太阳大好,他连外套都没带。手机显示还有百分之六的电,他犹豫着要不要叫个闪送,但看这雨势,人家外卖小哥也不容易。

"……服了。"他把背包往头顶一挡,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冲进雨里跑回宿舍,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夏星阑。"

那声音不高不低,混在雨声里却莫名清晰。夏星阑转头,看见一个人撑着伞从球馆侧面的回廊里走出来。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手里一把黑色长柄伞撑得很稳,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脚边汇成细流。

季清砚。

他走近了几步,在夏星阑面前停下来。雨声哗哗的,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雨帘,季清砚微微偏了偏伞,把夏星阑罩进伞沿下面。空气里那股墨竹的气息随着雨水潮润蒸腾开来,比平时浓了一点点,像雨打竹林后散出的清气。

"没带伞?"季清砚问。

"……你怎么在这儿?"夏星阑下意识反问。他想问的是"你怎么总在这种时候出现",但话出口的时候变成了一个更安全的版本。

季清砚抬了抬手里的文件袋,上面印着"物理系办公室"的标。"这边实验室有几组数据要取。出来的时候看到下雨了,正想着要不要等一等,就看到你站在门口。"

滴水不漏的解释。完美得不像临时编的。

夏星阑没多想,或者说他脑子里那根负责"怀疑"的弦今天训练用完了。他缩在伞沿下面,搓了搓胳膊——雨前的闷热被这场雨冲散了,风一吹还真有点冷。

"我送你回宿舍?"季清砚把伞又往他那边倾了倾,"顺路。"

"你住哪儿?"

"东区九号楼。"

夏星阑一愣。东区九号楼是研究生宿舍,跟本科生住的西区七号楼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了整个校园。"顺路"?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季清砚已经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步,把伞完全撑在他头顶。"走吧,雨会越下越大。"

夏星阑只好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进雨幕里,一把黑色的伞在路灯下撑开一片小小的干地。伞面不算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夏星阑能感觉到季清砚走路时手臂偶尔碰到他的手肘,隔着衬衫布料传来一点微凉的体温。

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周围的一切都被雨声吞没了,世界缩小到只有伞沿下的这一方空间。路灯的光透过雨丝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橘色,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映出流动的光影。

"今天训练怎么样?"季清砚忽然开口。

"挺好的!"夏星阑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他眉飞色舞地比划,"今天三分球特别准,教练都夸我了。你那天说的那个战术我还在练,现在突破之前会先看一眼防守人的站位变化……"

他说得眉飞色舞,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鲜活。季清砚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他们走过图书馆门口那棵巨大的梧桐树时,树枝被雨压得低垂,一大片水从叶子上倾泻下来。季清砚眼疾手快地把伞往夏星阑那边猛地一偏,自己的半边肩膀瞬间暴露在雨里。

夏星阑觉得肩膀一凉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扭头看见季清砚的右半边袖子被雨水打得湿透了,浅灰色的风衣肩头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伞歪了!你往那边去一点!"夏星阑伸手去推伞柄,想把伞扶正。指尖碰到季清砚握着伞柄的手——凉的,骨节分明,被雨水浸得微微发白。

季清砚没有躲开,也没有把伞移回去。"没事,"他说,"我那边淋一点就好,你别感冒了。下周还有比赛。"

夏星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雨声太大,所有反驳的话都被冲散了。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位置精准,像有人拿一粒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他们继续往前走。伞依然歪着,朝夏星阑的方向倾斜了大约十五度。季清砚的半边肩膀湿透了,白衬衫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肩胛骨的轮廓。但他走路的样子依然从容,脊背挺直,步幅均匀,仿佛半边身体泡在雨里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快到七号楼下的时候,夏星阑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的抑制贴就在那个瞬间松开了——大概是被雨天的潮气和剧烈温差影响了黏性——后颈那片皮肤上渗出一缕极淡的柑橘香。清甜、热烈,在湿冷的空气里像一小团暖融融的光。

夏星阑自己没察觉到,抬手揉了揉鼻子继续往前走。季清砚却在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

那缕柑橘味裹着雨水的气息钻过来,带着夏星阑身上运动后未散尽的热度。甜而鲜活,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他的心脏。季清砚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垂下眼睫,做了个极深的呼吸。那呼吸被雨声掩饰得很好,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一阵暗涌般的翻搅。

"到了。"夏星阑在七号楼门廊下停下来,转过身。雨还在下,季清砚站在台阶下面,伞沿稍微抬高了,露出他完整的脸。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细细的水雾。

"谢谢学长!你衣服都湿了……"夏星阑看着他湿透的右肩,后知后觉地有点过意不去,"要不你上来坐坐?我那儿有吹风机。"

"不用,我走回去就好。"季清砚把伞收了一点,但还撑着,雨水顺着伞尖滴在脚边。他看了夏星阑一眼,目光在他后颈那块松脱了边缘的抑制贴上停了一瞬。

"那个,"季清砚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抑制贴翘边了。回去换一张,小心着凉。"

夏星阑一愣,手往后颈一摸——果然,抑制贴的左边翘起了一小块。他后知后觉地有点慌,赶紧用手按住,耳根一下子红了:"啊……下雨潮湿,可能松了。我上去就换!"

季清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后退半步,把伞重新举高,朝夏星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

那背影在雨幕中很快模糊了。黑色长柄伞像一片移动的荷叶,白衬衫的轮廓从肩胛骨往下一点点被雨水浸透,颜色渐深。夏星阑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季清砚的宿舍在东区,送他回西区之后还要穿过整个校园走回去。

那一半肩膀的湿透,其实是因为多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子。

"……傻子。"夏星阑小声嘟囔了一句。又觉得这个称呼用在那个人身上实在太不合适,于是自己先笑了一下。

他转身上楼,一路走一路按着后颈那片松动的抑制贴。指尖下是微热的皮肤和淡淡的柑橘味残留。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还在想,季清砚送他回来是不是真的顺路?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何柯扔过来的一个枕头打断了。

"你咋淋成这样?不是说今天没雨吗?"

"半路下的。"

"那你怎么回来的?伞呢?"

夏星阑顿了一下。"……有人送我回来的。"

何柯从床上探出脑袋:"谁啊?"

"就那个……季清砚。"

何柯瞪大了眼睛,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了一句:"夏星阑,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学神亲自撑伞送你回宿舍?你知道多少Omega排着队想跟季神说一句话都排不上吗?"

夏星阑没接话。他把湿了的背包扔在椅子上,摸出手机准备给季清砚发条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五个字:"谢谢学长。到了吗?"

对方很快回复:"到了。早点休息。"

后面跟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符号。

夏星阑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把何柯吓得从床上坐起来:"你笑什么?外面下雨你脑子进水了?"

"你才脑子进水了。"夏星阑把手机扣在床头,翻身躺下。窗外的雨还在下,敲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响。他闭上眼,鼻尖好像还能闻到一点墨竹的冷香和雨水混合的味道。

那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心。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季清砚站在东区九号楼寝室的窗前,衬衫还没换下来,右半边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凉意。但他没有立刻去换衣服,而是站在窗边看雨,左手按在右手手腕上——那里脉搏跳得比平时快。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还是那缕柑橘味。清甜、温热、猝不及防地钻进肺腑,像一颗橘子在他胸腔最深处炸开,汁水四溅。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夏星阑发来的那行字还在屏幕上亮着。他打字回了个"到了。早点休息。"后面跟了一个小太阳——那个表情包是他下午专门存的,夏星阑的朋友圈里出现过好几次。

墨竹信息素终于克制不住地溢出了一点。极淡,在潮湿的雨夜里像一层薄雾。

季清砚看着窗外被雨模糊的灯光,嘴角那点笑意一寸一寸地加深。

然后他转身去换衣服,把湿透的衬衫叠好放在椅背上。那颗炸在他胸口的柑橘,今天大概是摘不出来了。

他也没打算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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