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落练功房

午后的桂花香顺着走廊窗沿钻进来，缠上舞蹈楼光洁的地砖。

许清禾刚结束一组连续的平转落地，足尖稳稳钉在防滑地胶上，呼吸匀净绵长。额角的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她随手扯过搭在把杆上的旧毛巾擦了擦。

落地镜里映出她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哪怕练了整整一下午，腰背依旧绷得笔直，半点松懈的弧度都没有。

周遭空荡荡的，同专业的同学结伴去食堂聚餐说笑，整栋楼只剩下这间练功房还亮着灯，是她日复一日的日常。

她弯腰揉捏着发酸的脚背，脑海里复盘着刚才旋转时重心偏移的细微问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舞鞋磨损的鞋尖。

这双鞋是她打工攒钱买下的，缝补过两次，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如同她攥紧不放的舞蹈梦想。

门外传来几声细碎的交谈声，打破了整栋楼的静谧。

“就是这里，艺术系舞蹈专业的练功房都在这一层。”

“陆学长怎么突然想来这边？理工系和我们完全不搭边啊……”

许清禾抬了抬眼，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来参观校园的新生或是老师带队，重新转过身，抬手搭住把杆准备开练下一组跳跃动作。

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规整，和平日里打闹跑动的学生脚步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久居实验室、常年克制自律的沉稳感，最终停在了练功房的门口。

玻璃门框被轻轻推开，带着室外微凉秋风的气息涌了进来。

许清禾的动作顿住，侧过身子望过去。

逆光里站着的男生身形清瘦高挑，黑色连帽卫衣随性套在身上，冷白皮肤衬得眉眼愈发浅淡疏离。额前软发垂落，遮住半分眼底神色，手腕那块黑色机械表在柔光里泛着冷调的金属光泽。

是这几天全校热议的归国交换生，陆时衍。

他身后跟着一脸茫然的理工系学弟，显然只是被顺路叫来带路的，此刻局促地站在门边，不敢再多往前一步。

陆时衍的目光淡淡扫过空旷的练功房，最终落在一身练功服、扎着丸子头的许清禾身上，视线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路过，随便看看。”

许清禾颔首示意，礼貌却疏离，没有多余的寒暄，转头就要继续练习。在她眼里，陆时衍只是一个名气响亮、毫无交集的外系学神，没必要过多攀谈。

陆时衍缓步踏入室内，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墙面挂着的训练日程表，又掠过她脚边堆叠的护具与药膏。

他抬手将窗边被风吹得不停晃动的窗户推至半掩，隔绝了外头灌进来的冷风，全程没有看向许清禾，仿佛只是顺手整理环境。

带路的学弟愣了愣，没弄懂素来不爱管闲事的陆学长为何特意调整窗户角度，只能拘谨地杵在原地。

许清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划过一丝微妙的异样，却没深究，很快沉下心摆出五位脚的站位，启动整套跳转组合的练习。

音乐的节拍在耳机里缓缓流淌，她纵身跃起，在空中利落完成劈叉旋转，落地轻盈无声。

肢体顺着韵律尽情舒展，刻进骨血的天赋尽数释放，所有孤寂与疲惫都消融在舞姿之中。

*

旋转带来的眩晕感轻轻漫上来的刹那，脑海里飞快闪过一段模糊的高中碎片。

好像某个冬日傍晚，她独自留在老校区练功房加练，窗外伫立着一个穿校服的清瘦男生，安安静静站了许久。

她当时只顾着纠正动作，只匆匆扫过一眼，连对方的长相都没记清，只留下一个清冷单薄的背影印象。

念头一闪而逝，快得如同拂过耳畔的秋风，她很快收回飘散的思绪，再次凝神投入动作里，只当是连日疲惫生出的错觉。

陆时衍靠在靠墙的置物架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钢笔笔帽，视线牢牢锁着她起落的身影。

目光顺着她紧绷的小腿线条，落到脚踝泛红的位置，他不动声色挪了两步，将架子上备用的加厚护踝往外侧挪了些，摆到伸手就能拿到的显眼位置，依旧一言不发，维持着散漫闲逛的姿态。

他想起她半年所经历的事，想起自己在国外刷校园论坛，看到有人惋惜天才舞者被迫放弃梦想的帖子时，心底密密麻麻的焦灼。如今亲眼看见她重新全身心投入热爱，身姿依旧灵动如初，心底积压许久的那块石头，悄然落了地。

*

他的口袋里装着一个磨得边角发软的黑色细发圈，是五年前她练舞时不慎掉落的物件。

这根小小的发圈，当无数次背负家族责任时的疲劳，他都会拿出这个发圈摩挲片刻，想象着她此刻在做什么。

*

他没有再刻意搭话打扰，只是安静立在角落，复刻着五年前无数次隔着玻璃窗默默观望的模样。

秋风顺着半掩的窗缝溜进来，卷起地面飘落的桂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