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梧桐叶落满整条校道,初秋的风褪去燥热,裹挟着清甜的桂香,均匀铺满整所A大。
下午四点半,下课铃准时响彻校园,喧闹人声瞬间涌出各个教学楼,分流奔向操场、食堂、商业街。
艺术学院舞蹈楼,三楼练功房内--
整层楼的练功房大多已经清空,结伴下课的舞蹈生说说笑笑背着舞包离开,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余下最靠里的一间教室,还亮着一盏明亮的白光顶灯。
落地镜干净透亮,清晰映出少女挺拔的身姿。衣服勾勒出纤薄却极具力量感的体态,肩颈线条舒展利落,常年沉淀的舞感让她的站姿永远挺拔端正,不见半分松懈。
丸子头高高束起,没有碎发拖沓,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眉眼清冷平静,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全系师生都心知肚明,许清禾是百年难遇的舞蹈天才。
她的骨骼比例是老天爷偏心赏赐的完美体态,四肢修长,线条流畅,韧带天赋、身体延展性远超同届所有人。最难得的是她刻进骨子里的舞感,共情力极强,抬手投足皆是韵味,是旁人耗费数年苦练,也无法企及的天赋灵气。
很多人都记得,她曾有整整半年时间,彻底消失在舞蹈领域。
许清禾是彻底的孤身一人。
父母在她年少时意外离世,外婆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至亲与依靠。前年冬天,常年缠绵病榻的外婆骤然撒手人寰。短短数年,她送走了所有家人,彻底成了无依无靠、无家可归的孤儿。
外婆离世后的整整半年,许清禾彻底放下了坚持多年的舞蹈。她收起舞鞋、封存舞服,断绝了所有和舞蹈相关的训练。那段灰暗的日子里,悲伤和无依无靠的迷茫吞噬了她,她没有心力追逐热爱,只能低头为自己的生计奔波。
为了活下去,为了守住自己唯一的梦想,那半年她拼了命打工攒钱。
餐厅兼职、夜班服务生、零散临时工,所有辛苦、琐碎、廉价的活计,她全部咬牙接手。她省吃俭用,一分一毫都精打细算,从不消费多余的东西,将所有薪资悉数存起。她心里只有一个执念:攒够学费和练功开支,重新站上舞台。
那是她绝境之中,唯一不肯放弃的光。
半年空白期,零训练、零打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前途可期的舞蹈天才,终究要被生活碾碎天赋,彻底陨落。但事实并非如此,尽管她沉寂半年未曾碰过舞蹈,但再次穿上舞鞋,依旧身姿利落、律动绝佳。所有高难度动作、流畅的衔接跳转,仿佛刻进了骨血本能。
淋过最深的雨,所以格外珍惜这束来之不易的光。她性子愈发清冷隐忍,从不撒娇示弱,从不抱团取暖。受伤了自己处理,累到极致便短暂歇息,独来独往,成了所有人对她的固有印象。
*
顶层物理实验室灯火通明,空调冷风恒温恒定,隔绝了窗外所有的喧闹秋风。长长的实验桌整齐排列,书籍、仪器、电脑摆放得一丝不苟,整洁得近乎刻板。整间实验室寥寥数人,皆安静低头忙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陆时衍坐在靠窗的专属座位。
一身简单干净的黑色连帽卫衣,身形高挑清瘦,肩线利落冷挺。冷白的皮肤在冷调灯光下更显通透,眉眼浅淡,眼尾微垂,天生自带疏离寡淡的气质。他手腕戴着那块从未换过的黑色细款机械表,指尖修长干净,正握着一支黑色钢笔,低头演算纸上密密麻麻的数理公式。
作为刚从国外顶尖学府交换归国、转入A大理工系的学神,陆时衍的到来,几乎刷新了全校对“天才”的定义。
年少成名,理科天花板,奥数金奖傍身,履历光鲜夺目。可他本人却远比传闻里更冷淡寡言。不爱热闹,不喜社交,拒绝所有慕名而来的搭讪和结识。不参加无用社团,不凑人群热闹,生活单调得极致。实验室、图书馆、寝室,三点一线,规律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他有轻微的强迫症,桌面永远一尘不染,书籍分类摆放整齐,做事严谨克制,情绪平稳无波,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归国数日,他安分上课、做实验,低调得不像一个自带光环的转学生。没人知道他为何放弃国外优渥的进修资源,毅然转回国内这所综合类大学,也无人能看透,他淡漠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执拗。
窗外秋风掠过梧桐树梢,簌簌声响飘进窗内。
他微微抬眼,望向艺术楼的方向,他的目光短暂停顿两秒,面色平静无波,寻不出半分异样,随即收回视线,重新落回纸面,继续未完成的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