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之后的整个下午,我都有些心神不宁。
那种恍惚感缠在身上卸不下来,明明身处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小院,耳边是最寻常的夏日声响,可视线落在周遭一切事物上时,总隔着一层淡淡的陌生。
像是我的意识,还残留在某个虚无缥缈的地方,没有彻底回归现实。
我简单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才勉强压下残留的心慌。镜中的少年脸色有些发白,眼底带着睡醒后的疲惫,没有任何异样,平平无奇,和往日盛夏里慵懒倦怠的模样别无二致。
叔叔看我蔫蔫的,只叮嘱我别总闷在屋里,傍晚凉快些可以出去走走,透透气。
我应声点头,心里却下意识生出一丝莫名的抵触。
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以往的暑假,我最爱傍晚的新野,晚风褪去白日的酷热,街巷热闹鲜活,河边田埂处处都是纳凉散步的人。可今天,我下意识不想出门,不想望向远处的田野,更不想靠近白河的方向。
没有理由,纯粹是心底最本能的抗拒。
黄昏慢慢漫过小城,毒辣的日头渐渐西沉,滚烫的空气终于温柔下来。天边铺着一层浅浅的橘粉色晚霞,温柔又安宁,是新野盛夏最寻常温柔的傍晚。
院子里的月季随风轻晃,晚风卷着青草的香气钻进窗内,一切都平和得不像话。
我坐在书桌前翻着课本,试图用琐碎的文字压下心底的异样,强迫自己忘掉那场冗长的怪梦。可越是刻意淡忘,心里那股奇怪的违和感就越是清晰。
我的感官,好像变得异常敏锐。
窗外每一声蝉鸣、每一阵风声、远处路人细碎的闲谈、甚至远处白河流水的轻响,都清晰得过分,密密麻麻钻进耳朵里,搅得我心神不宁。
最奇怪的是视线。
只要我抬头望向空旷的远方,望向开阔的河滩与天际相接的地方,目光就会莫名发怔。
视野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人影,没有任何异常。
可我的潜意识里,始终萦绕着一种古怪的错觉:远方的天地之间,并非全然空无。
好像有两道安静的轮廓,静静停在视野的尽头,不晃不动,沉默伫立。
我每次猛地定睛细看,那里依旧只有田野、河滩、晚霞,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一次次落空,一次次自我安抚。
是我太累了。
是那场太过逼真的噩梦,在我心底留下了残影,才会让我无端生出这么多荒唐的错觉。
天色渐渐暗沉,晚霞褪去,夜幕缓缓笼罩小城。街巷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路面,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烟火气浓郁安稳。
晚饭时,叔叔聊着家常,说起今年夏天格外漫长闷热,白河河滩纳凉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天天都热闹得很。
我握着碗筷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扒着饭,心底那股莫名的沉重又重了几分。
我说不清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不是恐惧,不是惊悚,是一种温柔又绵长的压迫,一种无声的注视感。就好像,有两个陌生的存在,一直安安静静待在这座小城的远方,不打扰烟火人间,却始终遥遥望着这片土地,望着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也包括我。
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晚风习习,虫鸣阵阵,夜色温柔静谧。
我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明明房间空无一物,明明窗外夜色平和,可那种被静静注视的感觉,从头到尾,从未消失。
它不尖锐,不恐怖,却无孔不入。
我反复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心理作祟,只是一场梦的余悸。
可心底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悄悄告诉我:
有些东西,或许不是梦留下的错觉。
是从这一刻开始,真实的世界,正在悄悄变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