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泽维尔的学校坐落在纽约州北部的一片森林里。庄园很大,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常青藤,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琴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向那座建筑,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你喜欢这里吗?”查尔斯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温和地问。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自从在雨中相遇,他就一直在尝试触碰她的意识——不是入侵,更像是一根试探性的触须,轻轻叩门。
琴看了他一眼。
门关着。很安静地关着,甚至没有一点缝隙漏出光来。
查尔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关系。等你准备好。”
琴没说话。她推开车门走下来,脚踩在砾石路上,咯吱作响。琴·格雷的这具身体比她原来的矮小太多,她需要仰头才能看见庄园的全貌。夏末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庄园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蓝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金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打量着她。
“这就是那个孩子?”瑞雯问,声音里带着审视的意味。她双臂环抱,歪着头看季闲,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你说她能力很强?”
“瑞雯,”查尔斯笑着摇摇头,“别吓到她。”
“她看起来不像会被吓到的样子。”瑞雯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琴的脸。她的语气依然带着挑剔,但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某种说不清的好奇。
琴抬起眼睛与她对视。那双蓝色的瞳孔映在绿色的瞳孔里,像两个世界的对望。
瑞雯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本该说点什么刻薄话,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句:“……你饿不饿?厨房里还有汤。”
琴沉默了两秒:“不饿。”
“那也进来。”瑞雯转过身,马尾辫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外面风大,你刚淋过雨,还想再感冒一次?”
查尔斯挑了挑眉。他的目光在瑞雯的背影和琴的面孔之间打了个转,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还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里,琴过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生活。她在课堂上沉默不语,成绩中上,从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体能训练时她能跑能跳,但永远不是最快的那一个。查尔斯每周会给她上两次精神力的基础课,教她如何“感受”和“控制”自己体内的力量。
“你的天赋很特别,”有一次课后,查尔斯推着轮椅靠近她,目光里带着探究,“我能感觉到它在那里,非常……庞大。但你自己好像从不使用它。”
琴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我在用。”
“你用它来挡住我。”查尔斯微笑,“每一次我靠近你的意识,都被完美地挡回来。琴,你知道我并不会伤害你。”
“我知道。”琴说,“但我喜欢安静。”
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但我希望你知道,当你准备好的时候,我会在这里。”
琴微微颔首。她站起身准备离开,查尔斯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对了,瑞雯让我转告你,她做了你上次说还可以的那种三明治。冰箱第二层。”
她顿了一下。
“……我不记得我说过‘还可以’。”
“她说是你说的。”查尔斯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她还说让你吃完之后告诉她评价,不准只说‘还行’。”
琴看了一眼天花板,继续走了出去。
瑞雯对她的态度十分有趣。一开始还是那副挑剔的大人模样,会指正她坐姿不端正、吃饭太慢、衣服扣子没对齐。但渐渐地,挑剔里混进了别的东西——三明治开始准时出现在冰箱里,房间里多了条柔软的毯子,就连她随口提了一句窗外的鸟吵,第二天那棵树上就多了个无声的风铃。
“别多想,”有一次琴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她,瑞雯立刻别开脸,“我就是怕你营养不良显得我照顾不周。”
“我没多想。”琴说。
瑞雯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但琴注意到她耳朵尖微微发红——蓝色的皮肤上泛起一层更深的蓝,像海水被月光染过。
查尔斯把这些尽收眼底。有一天傍晚,他在书房里对瑞雯说:“你对那个孩子格外上心。”
“她太小了。”瑞雯翻了个白眼,“而且查尔斯,你自己看看你,每次上课都拖堂半小时。别告诉我你只是想教她控制精神力。”
查尔斯推了推眼镜,笑得温文尔雅:“她是我见过最迷人的灵魂。”
瑞雯冷笑:“你连她的意识都进不去。”
“正因为进不去。”查尔斯的目光看向窗外,花园里琴正坐在长椅上看书,秋阳落在她红色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一片完全自由、完全自洽的领域,没有任何外界的噪音污染它。瑞雯,你想想,这有多罕见。”
瑞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琴翻了一页书,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淡漠的表情在夕阳里被镀上一层暖光,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瑞雯收回目光,语气忽然轻了几分:“……她吃太少了。明天我做点别的。”
查尔斯笑而不语。
学校里其他大人也没能幸免。教体能的罗根——一个脾气暴躁、浑身是伤疤的硬汉——第一次带琴上训练课时,全程黑着脸,嘴里嘀咕着“又是小孩”。但课程结束时,他站在训练室门口,看着季闲一边整理袖子一边往外走,忽然开口:“你刚才那个闪避动作,重心再低半寸会更稳。”
琴抬头看他。
罗根被她那双绿色的眼睛一望,喉结上下动了动,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我不是在夸你。下次注意。”
“好。”琴说。
罗根目送她走出去,然后对着空荡荡的训练室愣了好几秒,一拳锤在墙上。墙裂了道缝。
汉克·麦考伊,蓝毛的野兽,温文尔雅的科学天才,在实验室里第一次接待琴时倒是保持住了风度。他耐心地给她讲解细胞变异的原理,语气平稳,用词精准。直到琴听完后点了点头,说“谢谢,我懂了”,然后准确复述了他整整四十分钟的全部内容——一字不差,甚至纠正了他一处口误。
汉克手里的试管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的记忆力……”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抖。
“还行。”琴说。
从那以后,汉克的实验室多了一把专门给矮个子坐的椅子,桌上永远有一杯温水和一碟小饼干。每次琴路过,他都会“恰好”在做一个特别有趣的实验,并且“恰好”需要一个人帮忙记录数据。
“你什么都做不了,”瑞雯有一次在厨房里对汉克冷笑,“她十分钟顶你两小时,你留她下来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汉克抱着他的数据板,镜片反着光:“我不在乎效率。”
瑞雯眯起金色的眼睛:“那你在乎什么?”
汉克沉默了很久,耳朵尖的蓝毛微微炸开。“……她问问题的时候,会看着我的眼睛。从来没有人……这么认真地看过我的眼睛。”
瑞雯端着盘子的手顿住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和琴对视时那种奇妙的感觉——那双绿色的眼睛平静地映出她的倒影,没有畏惧,没有好奇,没有排斥。只是看着。好像她蓝色的皮肤和金色的眼睛跟任何人没什么两样。
好像她理所当然地可以被这样注视。
“……算了,”瑞雯把盘子往台面上一搁,“饭好了,叫她来吃。”
汉克立刻站起来:“我去叫。”
“不用你。”瑞雯已经迈开长腿走出了厨房,“我做的东西,我自己叫她。”
汉克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查尔斯从书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你也发现了?”
“发现什么?”
“所有人都喜欢琴。”
汉克沉默片刻,转身继续调整他的显微镜。“……我不否认。”
查尔斯笑着推回书房。
餐桌上,琴坐在长桌的末端,面前堆了三个人的关切——瑞雯特意做的烤鱼,汉克切好的水果,还有查尔斯推过来的一杯温牛奶。罗根坐在对面,假装在看报纸,但报纸拿反了。
琴看着面前的食物,抬眼扫了一圈这些全美最顶尖的变种人——一个能改变世界格局的心灵感应者,一个足以颠覆政府的变形者,一个徒手撕开钢铁的硬汉,一个智商超过整个牛津的科学家。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珍重。
琴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烤鱼放进嘴里。
“好吃。”她说。
瑞雯猛地转过头去假装咳嗽。汉克低下头拼命擦眼镜。查尔斯垂着眼微笑。罗根的报纸终于翻了个面,上面全是褶皱。
琴继续吃饭。窗外秋叶正红,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依然是那个淡漠的、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但全世界好像都在往她身边靠拢。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