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季闲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对上一双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湖水,却盛满了不属于孩童的苍凉。
“你来了。”小女孩说。
季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雨水顺着额角淌下来,冰凉刺骨。远处有尖叫声、警笛声、还有某种东西燃烧的焦糊味。
“我知道你会来,”小女孩蹲在她面前,绿色的眼睛里泛起金色的涟漪,“我看到了所有可能。每一个未来里,我都试图改变这一切——阻止妈妈死,或者让爸爸别走,或者控制住自己的力量。”她歪了歪头,“但我都失败了。”
季闲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你是谁?”
“琴·格雷。”小女孩笑了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和她苍白的小脸形成奇异的对比,“或者该说,曾经的琴·格雷。我看了太多次未来了,季闲,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把自己烧成灰烬,每一次都伤害更多人。”她顿了顿,“我不想再来了。”
季闲沉默地看着她。
“你不一样,”琴说,“你的灵魂很安静,像冬天的湖面。我窥见你的来处,那里也有火焰,但你总是站在火旁边,从不走进去。”她伸手碰了碰季闲的额头,“所以我把这具身体交给你。你可以用我的名字活下去,做你想做的事——自由地活着,或者平淡地活着,都好。”
“那你呢?”季闲问。
琴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水彩画被雨水晕开。“我会消散。终于可以消散了。”她笑着,那双绿色的眼睛最后一次亮起,“替我看一眼未来吧,季闲。别像我一样,把未来变成牢笼。”
然后她就消失了。
季闲躺在雨里,感觉有什么东西涌入她的脑海——零碎的画面,凤凰的剪影,金色的火焰,还有一声一声的“琴”……但那些碎片很快沉淀下去,沉入意识的深海里。她眨了眨眼,感受到雨滴打在手背上的触感。
她动了动手指,坐起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有人在找“那个女孩”。季闲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沾满泥泞的裙子,胸前有一道细长的伤口,但不深。她想起琴最后那句话,抿了抿嘴。
“自由地活着……”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雨势渐小,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他站在暴雨中,黑色的斗篷猎猎作响,头盔下的眼睛正审视着她。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的树林里,一个坐着轮椅的光头男人也正“看”向她。
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念同时触碰她的意识边缘。
季闲站在两个未来之间,浑身湿透,面无表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伤口——那是琴为了“消散”自己而留下的最后印记。
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向万磁王,又看向树林深处。
“我叫琴。”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台词。“琴·格雷。”
她的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滴落。明明是个狼狈不堪的孩童,却让万磁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触碰到她的意识表层,那里空无一物,像一面完美无瑕的镜子。
镜子深处,有凤凰在沉睡。
而树林中,X教授猛地睁开眼睛,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感受到了,那个孩子的脑海里同时存在着三种东西:无法估量的潜能、一片寂静的虚无、以及——某种他无法命名的,淡漠到极致却让整个宇宙都为之侧目的存在。
“有意思。”万磁王低声说。
“——自由,或者平凡。”琴重复着琴消散前的话语,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滑落,像泪,又不是泪。“我会做到的。”
她迈开脚步,走向两个方向之间的空白地带。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