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
出租屋的客厅里,那股刚刚还在空气中激荡的“商业狂热”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具象、更为沉重的物理现实——
一千五百个快递盒。
它们像一座座小山,堆满了客厅的每一寸空地,甚至蔓延到了狭窄的过道和厨房门口。牛皮纸箱散发出的那种特有的干燥纸浆味,混合着胶带刺鼻的胶水味,充斥着整个空间。
林听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有些呆滞地看着这座“山”。
“江驰……”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绝望,“我们……真的要自己包?”
江驰正蹲在地上,把那一千五百个“四季”盲盒从大箱子里分拣出来。他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手里还抓着一个“夏长”的耳机女孩。
“不然呢?”江驰苦笑了一下,“找快递代发?一单要收五块钱操作费。一千五百单,就是七千五。听听,那可是七千五,够我们交两个月房租了。”
林听咬了咬牙,把美工刀握紧:“包!谁怕谁!”
于是,一场关于体力与耐力的拉锯战开始了。
江驰负责装箱。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练出了肌肉记忆:左手拿盒,右手抓娃,塞入气泡膜,封底,一气呵成。
林听负责封箱和贴单。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是一台滋滋作响的热敏打印机。
“刺啦——”
胶带被扯断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刺啦——”
又是一声。
十分钟后,林听觉得自己的右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刺啦——”
“停停停!”林听把胶带切割器往桌上一扔,甩着酸痛的手腕,“我的耳朵要聋了。这声音简直像是在锯我的神经。”
江驰头也不抬,手里飞快地给一个“冬藏”裹气泡膜:“忍忍吧,这可是金钱的声音。多好听。”
“好听个鬼。”林听瞪了他一眼,但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又忍不住心软。她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回来时,发现江驰正对着一个包裹发呆。
“怎么了?”
“你看这个。”江驰指着那个包裹,“这是第666号订单。备注里写着,这是她送给刚分手的自己的礼物,希望能像‘秋收’一样,学会释怀。”
林听凑过去看。
那个叫“秋收”的女孩,抱着巨大的南瓜,闭着眼,嘴角带着平静的笑意。
林听的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她拿起一支记号笔,在纸箱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了一行字:*“秋天会过去,春天会来的。加油。”*
江驰看着她,眼神温柔了下来。
“我也写一个。”
他拿起笔,在另一个箱子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写道:*“夏长快乐,记得吃西瓜。”*
原本枯燥乏味的流水线作业,突然多了一丝温情。
他们不再只是为了发货而发货。每一个箱子,都承载着一个陌生人的期待。
“刺啦——”
胶带的声音似乎没那么刺耳了,反而像是一种节奏。
“听听,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做成那种大公司?”江驰一边封箱一边问,“有自己的仓库,有自己的流水线,不用这么苦哈哈地熬夜。”
“会吧。”林听贴上一张快递单,“到时候,我就雇十个打包小妹,我就坐在旁边喝茶,指挥她们。”
“那我就是老板,我就坐在旁边打游戏。”
“美得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在这种机械的劳动中过得飞快。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渐渐泛起鱼肚白。
当最后一张快递单贴在最后一个箱子上时,已经是清晨六点半。
林听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那堆成墙的快递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头发乱了,脸上沾了一道黑黑的胶带印,看起来狼狈极了。
江驰也好不到哪去。他呈“大”字型躺在地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结束了……”林听看着天花板,声音虚浮,“我觉得我的腰断了。”
“我也快断了。”江驰侧过头,看着林听。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林听的脸上。那一道黑黑的胶带印,让她看起来像只小花猫。
江驰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林听有气无力地瞪他。
“笑你……”江驰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胶带印,“像个流浪猫。”
“你才流浪猫。”林听拍开他的手,但没用力。
两人对视着,突然都觉得这一刻无比美好。
虽然累,虽然腰酸背痛,虽然明天还要面对物流的不可控和未知的售后。
但看着这一千五百个整装待发的箱子,那种成就感,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
“江驰。”
“嗯?”
“我们好像……真的在做一件很酷的事情。”
江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侧躺着,伸手把林听拉进了怀里。
林听没有挣扎,顺势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闻着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纸浆的味道,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是啊,很酷。”江驰的声音有些沙哑,“睡会儿吧,听听。等快递员来了,我们就是这条街最靓的发货人。”
“嗯……”
林听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在这个拥挤、凌乱、充满灰尘的出租屋里,在两座快递山之间,两个年轻人相拥而眠。
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云层,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那一千五百个即将奔向天南海北的箱子上。
那是他们的梦想,正在打包发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