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以南，大兴工业开发区。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塑料受热后的刺鼻味道，巨大的冲压机轰鸣声震得人心脏发颤。这里是北京制造业的毛细血管，也是江驰和林听这场“造梦之旅”必须攻克的第一个堡垒。
“就是这家？”林听捂着耳朵，看着眼前这家挂着“宏达塑胶制品厂”招牌的厂房，眉头紧锁，“看着……不太正规啊。”
“小厂才有得谈，大厂根本看不上我们这点单子。”江驰拍了拍她的手背，大声说道，“记住我昨天教你的，少说话，多皱眉，摆出一副‘我很懂行但我很挑剔’的样子。”
林听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走进车间办公室，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发黄背心、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老板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脚边放着一杯浓茶。他就是这里的老板，人称“老赵”。
“哟，大学生来了？”老赵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坐吧。样品带了吗？”
江驰不卑不亢地坐下，从包里拿出林听画的那套“城市记忆”设计图，以及他在电脑上渲染出来的3D效果图，双手递了过去。
“赵厂长，这是我们准备做的盲盒卡片配套徽章，还有后续的PVC手办模型。首批订单量不大，五千套，但这只是个开始。”
老赵接过图纸，随意翻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五千套？小伙子，你知道我这机器开一次机要多少钱吗？光是调模具的人工费就得两千。你这五千套，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他把图纸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一仰：“不做。量太小，没利润。”
林听刚想开口求情，却被江驰在桌下轻轻按住了膝盖。
“赵厂长，话别说太满。”江驰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根烟，熟练地递过去，帮老赵点上，“我知道您忙，但这批货，只有您能做。”
“少给我戴高帽。”老赵吐出一口烟圈，“这行当，能做的人多了去了。你要是真想合作，也不是不行。但价格得按我说的来。”
他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把屏幕怼到江驰面前。
“徽章开模费五千，单价三块五。PVC手办开模费八千，单价十二。少一分都不行。”
林听倒吸一口凉气。
这价格比市场均价高出了整整30%！
“赵厂长，这……这也太贵了吧？”林听忍不住开口，“我们在网上查过，ABS树脂现在的价格也就……”
“小姑娘，网上那是网上的价。”老赵不耐烦地打断她，“现在环保查得严，原材料都在涨价。我这可是环保材料，成本高着呢。你们要是嫌贵，出门左转，不送。”
这是典型的“杀猪盘”。
看他们是生面孔，又是学生模样的创业者，老赵摆明了要宰这一刀。
林听急了，刚要争辩，江驰却突然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严肃。他走到老赵面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那堆图纸。
“赵厂长，环保查得严，我理解。原材料涨价，我也知道。”
江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但您是不是忘了，上个月广东那边的ABS树脂港口积压了三千吨？因为汇率波动，进口原料下周就会有一波跳水。现在的市场价是虚高，但下周，会跌回两块五一斤。”
老赵盘核桃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你懂行？”
“我不光懂行，我还知道您这批货其实不急。”江驰指了指窗外堆着的半成品，“您现在急着压价，是因为您刚进了一批高价原料，想赶紧出手回笼资金。但我如果现在下单，就是帮您接盘。”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赵厂长，我也不瞒您。这五千套只是试水。后面还有一个十万套的‘故宫联名款’在排队。我找您，是看中您的工艺。但如果您非要按这个价格来……”
江驰拿起桌上的图纸，作势要收回包里。
“那我就只能去隔壁‘信达’厂了。虽然他们工艺稍差，但他们老板刚才给我发微信说，愿意按市场均价的九折接我的单，就当交个朋友。”
这当然是江驰编的。
但他赌的就是老赵这种小老板的心理——既贪婪，又害怕错过大鱼。
而且，他对原材料市场的预判，是实打实的“未来信息”。
老赵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江驰看了足足半分钟，眼神里的轻视逐渐变成了惊疑，最后变成了一种商人的精明。
“等等。”
就在江驰的手即将触碰到图纸的时候，老赵开口了。
“年轻人，有点意思。”老赵掐灭了烟头，坐直了身子，“你说的那个‘故宫联名’，真的假的？”
“真假您看质量就知道。”江驰淡淡地说，“但我这人有个原则，合作伙伴得实在。您要是实在，我就把大单给您。您要是不实在，那咱们就当没来过。”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林听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看着江驰挺拔的背影，心脏狂跳。
她在赌，赌江驰的判断是对的。
终于，老赵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小子！有点魄力！”老赵一拍大腿，“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么懂行的不多了。行，冲你刚才那番话，这单生意我接了！”
他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又是一通按。
“开模费全免！徽章单价两块八，手办单价九块五。这是底价，再低我就得喝西北风了。而且，我要预付50%的定金。”
江驰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
这个价格，比他预期的还要低10%。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定金30%，货到验收合格付尾款。赵厂长，这是行规。”
“35%！不能再少了！”老赵咬了咬牙，“材料费我得先垫进去啊！”
“成交。”江驰果断地伸出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林听感觉腿都是软的。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嘈杂的厂房，又看了看身边神色淡然的江驰，突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江驰……”她小声问道，“你真的认识隔壁信达厂的老板？”
“不认识。”江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连那个厂在哪都不知道。”
“那……原材料降价的事？”
“下周才会降，但我赌他不敢赌。”江驰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做生意嘛，七分靠实力，三分靠演技。刚才那一出‘空城计’，演得怎么样？”
林听看着他得逞后的坏笑，忍不住锤了他一下。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谈崩了呢！”
“崩不了。”江驰看着远处的车水马龙，眼底闪烁着野心，“因为我知道他的底牌。在这个信息不对称的时代，先知，就是最大的武器。”
他转过头，看着林听，认真地说：“听听，记住今天。以后这种谈判还多着呢。我们要学的，不仅仅是画画和做产品，更是怎么在这个残酷的商业世界里，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林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她还没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商业逻辑，但她知道一件事——
只要有江驰在，天塌不下来。
“走吧！”江驰心情大好，拉起她的手，“谈判成功，必须庆祝！带你去吃那家你想了很久的铜锅涮肉！”
“真的？不心疼钱了？”
“心疼什么？省下来的开模费，够吃一百顿涮肉了！”
两人的笑声消散在工业区的喧嚣中。
而在他们身后，老赵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老李啊……帮我查查最近ABS树脂的行情……什么？真的在跌？靠，这小伙子什么来头……”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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