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味的夏天》
一
窗外的蝉鸣聒噪了一整个下午。
排练厅的空调坏了,风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再来一遍。”老师站在前面,手里的节拍器咔嗒咔嗒响着,“副歌部分的走位,你们两个配合还是不够默契。”
杨博文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点了点头。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遍了,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脚掌也磨得生疼。身边的左奇函也好不到哪去,白色T恤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呼吸有些不稳。
“休息十分钟。”老师终于松了口。
话音刚落,杨博文就直接坐到了地上,双腿伸直,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了木地板上。天花板上的灯晃得刺眼,他闭上眼睛,感觉全世界都在旋转。
身边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个温热的身体挨着他坐了下来。
“喝水。”左奇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杨博文睁开一只眼,看见一瓶矿泉水悬在自己面前,瓶盖已经被拧开了。他伸手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了不少。
“累不累?”左奇函问。
“你说呢。”杨博文懒得睁眼,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左奇函没说话。过了几秒,杨博文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自己的小腿,轻轻揉捏着。
他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你干嘛?”
“帮你放松肌肉。”左奇函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不然明天你肯定疼得走不动路。”
杨博文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但左奇函的手指按在酸胀的肌肉上,力道恰到好处,舒服得他把话又咽了回去。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左奇函的指尖在自己的腿上按压揉捏,耳根慢慢红了。
排练厅里很安静,风扇呼啦啦地转着,吹乱了杨博文额前的碎发。
“好了。”左奇函松开手,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好像凝滞了一秒。
杨博文率先移开了视线,心跳漏了一拍。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吃的。”
“嗯。”左奇函也跟着站起来,目光落在杨博文通红的耳尖上,嘴角弯了弯。
二
晚上九点半,训练终于结束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特有的闷热和潮湿。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烧烤摊冒着烟火气。
“去吃夜宵!”陈俊铭第一个举手,“我知道前面有家小龙虾特别好吃!”
“走走走!”张函瑞立刻响应。
一群人闹哄哄地往街那头涌去。杨博文走在最后面,脚步有些拖沓。他的腿确实开始疼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慢点。”左奇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放慢了脚步和他并肩,“腿疼了?”
“还好。”杨博文嘴硬。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是伸出手,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杨博文一愣,下意识想抽回去,却被攥得更紧了。
“牵着你走,省得你摔了。”左奇函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杨博文的心跳却不争气地加速了。左奇函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握住他的力道不重不轻,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他没有再挣开。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前面的朋友们聊得热火朝天,没人注意到身后这两个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到了夜宵店,一群人围着圆桌坐下。小龙虾端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戴上了手套,开始大快朵颐。
杨博文坐在左奇函旁边,低头剥虾壳。他的手指不算灵巧,剥了半天才弄出一小块肉来,刚要往嘴里送,左奇函就把自己剥好的虾肉放进了他的碗里。
“吃这个。”左奇函说。
“你自己吃啊。”
“我手比你快。”左奇函笑了笑,又开始剥下一只。
杨博文看着碗里那只完整的虾肉,抿了抿嘴唇,夹起来放进嘴里。虾肉鲜嫩弹牙,蘸了酱汁,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好吃。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左奇函。对方正低着头认真地剥虾,侧脸的线条很好看,鼻梁很高,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杨博文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三
吃完夜宵已经快十一点了。
一群人沿着江边往回走。江水在夜色里泛着粼粼的光,远处的大桥灯火通明,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幅流动的画。
“好漂亮。”杨博文趴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夜景,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左奇函站在他旁边,没有看风景,而是在看他。
“你看我干嘛?”杨博文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
“好看。”左奇函说得理所当然。
杨博文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转回去假装看江:“神经病。”
左奇函笑了,没有反驳。他往前靠了一步,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杨博文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肩膀上那一小片温热的触感。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和淡淡的凉意。左奇函的胳膊绕过他的后背,轻轻搭在他另一侧的肩膀上,像是把他半揽在了怀里。
“冷吗?”左奇函问。
“不冷。”杨博文的声音很小。
但其实有一点冷。夜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可他不想动,也不想离开这个怀抱。左奇函身上的气息很好闻,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汗味,让人觉得踏实。
他就这样靠着左奇函,安安静静地看着江面上的灯火,觉得这一刻好像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四
周末没有训练,大家都窝在宿舍里各忙各的。
杨博文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收到一条消息。左奇函发的,只有四个字:“来我房间。”
他愣了愣,回了一个问号。
对面秒回:“有好东西给你看。”
杨博文犹豫了两秒,还是爬了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隔壁。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左奇函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什么啊?”杨博文走过去。
“生日礼物。”左奇函把盒子递给他,“提前给你,下周我可能不在。”
杨博文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手链。银色的链子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吊坠,是一个音符的形状。
“你上次说想要一条手链,我就买了。”左奇函说得轻描淡写,耳朵却有点红,“戴上试试,看看合不合适。”
杨博文拿着那条手链,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确实说过想要一条手链,但那是在一个月前,随口提了一句,他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左奇函记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左奇函挠了挠头,“逛街的时候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杨博文低下头,把手链戴在手腕上。尺寸刚好,银色的链子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音符吊坠轻轻晃动。
“好看。”左奇函说。
杨博文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不是那种爱哭的人,但这一刻鼻子确实酸了。
“怎么了?”左奇函慌了,“不喜欢吗?”
“喜欢。”杨博文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鼻音,“很喜欢。”
左奇函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喜欢就好。”
杨博文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了他一下。很短的拥抱,两秒钟就松开了,快到左奇函还没反应过来。
“谢了。”杨博文低着头,耳根红透了,转身就往门外走。
“诶——”左奇函叫住他。
杨博文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不用谢。”左奇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你值得最好的。”
杨博文没有回答,快步走出了房间。走廊里没有人,他靠在墙上,抬起手腕,看着那条银色的手链,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五
夏天的尾巴越来越短,转眼就到了九月。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杨博文坐在阳台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天际线上,那里有一大片火烧云,层层叠叠的,美得不真实。
左奇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罐冰可乐。
“谢谢。”杨博文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冰凉的感觉一路滑到胃里,舒服极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晚风轻轻地吹,楼下传来小孩子嬉闹的声音,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响,一切都平常又美好。
“左奇函。”杨博文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以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的?”
左奇函想了想,认真地说:“以后的事我不知道。但现在这样,挺好的。”
杨博文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左奇函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睛里映着天边的橘红色,亮晶晶的。
“我也是。”杨博文轻轻地说。
左奇函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都笑了。
左奇函伸出手,握住了杨博文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刚刚好。
杨博文没有挣开,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晚风还在吹,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火烧云变成了深紫色,又慢慢融入了夜幕。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大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们就这样坐着,肩并着肩,手握着手,看着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出现。
夏天的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拂过脸庞,带着一点湿润的暖意。杨博文把头轻轻靠在左奇函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这个夏天真好。
有蝉鸣,有汗水,有排练厅里永无止境的练习,也有深夜的夜宵和江边的晚风。有争吵,有误会,也有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
最重要的是,有他在。
左奇函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重量,低头看了一眼。杨博文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像是快要睡着了。
左奇函没有动,怕惊醒他。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杨博文靠得更舒服一些。
夜空中,有一颗流星划过,短暂而明亮。
左奇函在心里许了个愿。
希望每个夏天,都能像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