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苏糯准时去了校医室。
方驰本来想送他，被苏糯摆着手拒绝了。伤的是左脚踝，他右手拄着从室友那儿借来的一根登山杖，单腿蹦着也能走，就是姿势不太好看，像只受了伤的兔子。从舞蹈教室到校医室这一路，他蹦了将近十分钟，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到了门口，他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沈医生，我上周做的那个血常规报告您帮我看了吗？总感觉最近特别容易累。"
是女声，听起来年纪不大，语调带着几分学生面对年轻男老师时特有的娇软。
苏糯推门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登山杖换了个手拿，踮着没受伤的那只脚悄悄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校医室里除了沈逾白，还有两个女生。一个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正托着腮跟沈逾白说话，姿态放松；另一个站在旁边等，手里拿着一张体检单翻来覆去地折。办公桌后面，沈逾白还是穿着那身白大褂，正低头翻一个文件夹，金丝眼镜的链子在胸前微微晃动。
"转氨酶稍微偏高一点，"他翻着报告，语气平稳专业，"最近熬夜吗？饮食规律吗？"
女生嘟着嘴："哎呀，期末嘛，谁不熬夜啊……"
"期末也要注意作息。"沈逾白抬起眼看她，嘴角带着职业性的浅笑，"多喝水，少喝咖啡，两周后可以复查一次。没什么大问题。"
女生"嗯"了一声，但又没走，坐在那儿磨蹭着："那沈医生，我最近有时候心跳也很快，是不是跟这个有关系啊？"
沈逾白笔尖没停，在报告上写了几个字："心悸的话建议去心内科做个心电图，我这里没法做。"
"哦……"女生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失望，总算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我改天去。谢谢沈医生。"
她转身往门口走，另一个等在旁边的女生跟上，两人小声嘀咕着什么，从苏糯身边擦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还回头多看了一眼他缠着绷带的脚踝。
苏糯赶紧往门里蹦了一步，正好和沈逾白的目光对上。
沈逾白看到他的瞬间，嘴角那个职业化的笑容褪去了一点，换成了一种更温和的、只针对特定对象的弧度。他放下笔，朝房间角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进来坐，那边沙发上等一会儿。"
苏糯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校医室的角落放着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靠墙摆着，旁边是一棵半人高的绿植，叶子的尖尖有些发黄，但整体还算精神。沙发前面的小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和几本医学杂志，看起来是给候诊的学生准备的。
苏糯蹦过去坐下，把登山杖靠在沙发扶手上。沙发比他想象中软，陷进去的一瞬间整个人矮了一截，他赶紧用手撑了一下坐垫调整姿势。
沈逾白已经在看下一个女生了。那个女生把体检单递过去，小声说着自己最近换季过敏的事情，沈逾白边听边点头，偶尔问两句，语调和方才一样温和有礼，但苏糯总觉得少了一点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他抱着膝盖坐在沙发里，目光落在沈逾白身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沈逾白的侧脸被窗外斜进来的光照着，轮廓清晰得像素描课上老师示范的范本。鼻梁很高，戴了金丝眼镜也不显得文弱，反而衬出几分禁欲的干净气质。他听那个女生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眼睫低垂，手指搭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节奏散漫而稳定。白大褂的袖口露出一小截白色衬衫的边沿，袖扣是银色的，光线下折出一小点冷芒。
苏糯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他的手。那只手方才给他揉脚踝的时候指尖是温热的，现在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曲着，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他想起昨晚睡前自己盯着脚踝上的绷带发了很久的呆，想起来那只手托着他脚后跟时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想起来对方说"疼就咬我"的时候，眼睫低垂的角度。
他的耳尖又热了。
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茶几上的杂志。封面是一篇关于信息素疗法的学术文章，配图是一张复杂的分子结构图，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就干瞪着眼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
那个女生看完了，起身离开。又进来了两个男生，好像是打篮球扭到了手指，沈逾白看了看说没大碍，涂了点药让他们回去观察。
苏糯注意到一个细节。
沈逾白对那两个男生说话的时候虽然也笑，但那个笑只停在唇边，不到眼底。他能清楚地分出那和方才看自己时不一样——沈逾白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别的什么，像有人往淡琥珀色的茶汤里丢了一颗冰糖，甜味藏在透明底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苏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
他以前不是这么观察力敏锐的人。
第三个学生看完之后，校医室终于空了下来。沈逾白把桌面上的东西简单归置了一下，起身走到苏糯面前。
"等久了吧？"他问。
苏糯摇摇头。确实不久，他感觉才过了十来分钟。
沈逾白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去够他那只受伤的脚踝。苏糯条件反射地把脚缩了一下，又乖乖伸了出去，绷带下面被触碰的感觉和昨天一样让人心跳加速。
沈逾白拆绷带的动作很轻，一圈一圈绕下来，像在拆什么珍贵的礼物。脚踝的肿消了一些，但还是明显比左边粗一圈，皮肤上的红紫变成了偏深的青黄色。
"消肿还不错，"沈逾白说，又挤了药膏在指尖上，"今天揉的时候会比昨天好一点，你放松。"
苏糯"嗯"了一声，这次没咬嘴唇了。药膏贴上皮肤的瞬间还是凉得让他哆嗦了一下，但那股钝痛确实比昨天轻了很多，沈逾白的力度也掌握得极好，一圈一圈地揉，让药力渗进去的同时不至于刺激到伤处。
苏糯这次有心思看沈逾白揉药膏的动作了。他的手法是一种很专业的按压推揉，拇指沿着脚踝外侧的肌腱走向一点点往上推，其余四指托着脚后跟保持稳定。他的小指有时候会不经意地擦过苏糯的脚底心，痒痒的，让苏糯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别缩。"沈逾白头也没抬。
苏糯赶紧把脚趾展开，耳朵尖又烫了。
换完药重新包扎好之后，沈逾白把东西收起来，看了他一眼："明天还来。"
苏糯点头，拿过登山杖准备站起来。他今天比昨天自己蹦过来的，已经熟练了一些，撑着一用力就能站起来。但沈逾白在他起身的时候往前迈了一步，手掌扶住了他的手肘。
"慢一点。"
苏糯抬起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了很近。他闻到沈逾白领口那点淡薄荷味，混着药膏的草叶气息，像站在一片刚下过雨的薄荷田里。
"我……自己能走。"他说。
"我知道。"沈逾白说，但手没松。
苏糯就让他扶着走了两步，到门口的时候沈逾白才松开手。少年蹦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尾弯了弯，说了声"沈医生拜拜"，就一蹦一跳地消失在走廊里了。
沈逾白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目光掠过角落那张深灰色的沙发。
方才那个小孩坐在上面的时候，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两只脚悬空着够不到地面，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看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像一粒被随手搁在沙发垫上的糯米团子。他的白T恤领口有点大，低头翻杂志的时候露出后颈一小截弧度，腺体的位置被抑制贴遮着，但沈逾白就是知道，那下面的牛乳香味被闷住了，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沈逾白收回目光，拿过手机翻了翻，找到后勤部的号码。
"喂，沈医生？地板修好了，昨天就弄完了。"对面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
"好的，谢谢。"沈逾白顿了顿，又说，"另外，校医室这边有个沙发，茶几下面有点松，能不能麻烦换一张牢固一点的？"
"没问题，沈医生您说得太客气了，我下午就让人去看看。"
"麻烦了。"
挂了电话，沈逾白翻开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
今天没什么特别要写的，但他还是打开了。翻到写着"脚踝扭伤"那一页，他在"七至十日"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勾，然后另起一行，写了一个词。
"沙发。"
写完以后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需加一个靠垫。"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停了片刻，他在这句话的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润的括号，括号里什么也没写，就是一个空括号，像留给未来某个还不确定的答案的位置。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帘被风撩了一下。
阳光漫过来，正好落在角落里那张深灰色的沙发上。空荡荡的沙发面上什么也没有，但沈逾白看了它一眼，眼神温柔得不像在看一件家具。
三天后，沙发旁边多了一个新的靠垫。
浅米色的，棉麻质地，摸上去软乎乎的，和沙发原来的深灰色搭在一起有点格格不入，像是被人特意添上去的。
苏糯第四天来换药的时候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坐在沙发上等沈逾白忙完的空档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个靠垫，手感很舒服，比他宿舍里那个用了两年的枕头还好。他把它抱进怀里，下巴搁在上面，闻着上面一股若有若无的薄荷洗衣液的味道。
等沈逾白忙完走过来的时候，苏糯正抱着靠垫发呆，眼神落在半空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喜欢？"沈逾白在他面前蹲下来。
苏糯回过神，"啊"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靠垫，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它放到旁边："挺软的。"
沈逾白没说什么，伸手去拿他的脚踝。
从那天开始，这个靠垫一直留在那个沙发上。后来苏糯每次来换药的时候都会抱着它，有时候下巴搁上去，有时候搂在怀里，像一只守着自己窝的小动物。他不知道这个靠垫是沈逾白特意为他准备的，他也不知道沈逾白每次看到他抱着那个靠垫缩在沙发角落的时候，指尖都会在桌面上轻轻叩两下，节奏缓慢，像某种隐晦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满足。
苏糯只知道一件事。
从某一天起，他路过校医室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里看一眼。有时候沈逾白在里面忙，他就蹦过去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哪怕什么也不做，就那么抱着靠垫看他写东西，都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那个沙发好像成了他的位置。整个校医室里最舒服的角落，被一株半黄的绿植和一扇百叶窗围起来的、安安静静的一小片领地。
沈逾白从来不催他走。
他也不问。
偶尔苏糯坐久了，沈逾白会从抽屉里摸出一颗奶糖递给他，然后继续低头看他的书。苏糯含着糖，奶香混着薄荷凉意在嘴里化开，脚踝上的伤换了一次又一次的药，一点点好了起来。
但他去校医室的频率一点没降。
沈逾白也没提过。
那个靠垫被苏糯抱得软乎乎的了，边角有一点点起球，被沈逾白在某天晚上悄无声息地换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新的。
苏糯第二天抱上去的时候愣了一下，觉得手感更蓬松了，但也没多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不知道的是，在沈逾白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里，"沙发"那一行下面又多了一行字。
笔迹温润。
"已添靠垫。小孩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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