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过得飞快。
对苏糯来说,快得像被人按了加速键的录像带,画面一帧帧从眼前掠过,根本来不及看清就翻过去了。
舞蹈系的迎新汇演定在月底,每个年级都要出节目,他们大一新生被要求排一支群舞,编舞的任务不知怎么落到了苏糯头上。他本来只是老老实实跳舞的,可系里的学姐看了他之前交的独舞片段之后,眼睛一亮,直接把他推到了前面:"苏糯你来编,你那个动作感觉太好了。"
于是他就稀里糊涂地成了编舞。
白天上课,晚上排练,回到宿舍还要对着镜子抠动作细节。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画满了走位图和节拍标记,翻得卷了边。他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吃饭更是随便对付,早上一个面包撑到下午,晚上的排练一结束食堂早就关了门,他就靠着宿舍里囤的几包饼干过日子。
一周下来,镜子里的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底乌青一片,脸色白得不太正常。
周三这天中午,苏糯从舞蹈教室出来,太阳当头照着,白花花的光晃得他眯起眼。他要去教学楼上一节公共课,下课后还得赶回去继续排那个群舞的第三段。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胃里空落落的,早上出门太急只灌了一杯水,这会儿饥饿感从腹部深处翻涌上来,像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胃壁,一抽一抽地疼。
"苏糯!"
有人在身后喊他。是同班的女生林栀,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下午排练几点?我第二节没课,想先过去练一下那个转身的动作,总觉得不对。"
"四点吧,"苏糯说,嗓子有点干,"我下课过去。"
林栀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脸色好差啊,又没吃饭?"
"吃了。"苏糯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林栀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只说"那你注意点啊",就挥挥手跑远了。
苏糯继续往前走。教学楼还有两百多米,前面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偶尔落下一两片,打着旋儿掉在他脚边。
他走了大概五十步。
然后世界突然晃了一下。
脚下的路像被抽走了支撑,所有东西都在同一秒歪斜了。视线里梧桐树的枝丫扭曲成模糊的色块,耳边的风声远了又近,像有人把音量键来回拨弄。他的膝盖一软,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旁边的树干,但手臂太沉了,抬到一半就往下坠。
意识模糊的间隙里,他感觉自己往后倒下去。
然后又被人接住了。
这一幕好像一周前发生过。同样温热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背,同样克制的力道把他往上一托,同样清润的嗓音从耳后传来:"站稳了。"
苏糯眨了眨眼,视野一点一点重新聚焦。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他侧过脸,看到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隔着金丝镜片正看着他。
沈逾白今天没穿白大褂。
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翻领,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整个人站在满地的碎光影里,像什么文艺电影里截出来的画面。
苏糯愣了三秒,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还贴着人家的手掌,整个人几乎是靠在对方怀里的姿势。他猛地站直了,步子往后一退,后脑勺差点撞上身后的树干,又被沈逾白伸手挡了一下。
"小心。"沈逾白收回手,语气里有一点无奈的笑意,"每次见你都在摔。"
苏糯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他垂下眼不敢看对方,嘴里磕磕绊绊地往外蹦字:"沈、沈医生……你怎么在这里?"
"校医室今天在隔壁楼做健康宣讲,"沈逾白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楼,"刚结束,出来透透气。"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语调平稳温和,听起来确实是"恰好路过"。苏糯没多想,低低地"哦"了一声,又觉得腿还是软的,下意识地往树干上靠了靠。
沈逾白看着他。少年靠在那棵法国梧桐上,宽大的卫衣领口松垮垮地歪到一边,露出消瘦的锁骨,脸颊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也泛着不正常的白。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像一株被晒蔫了的、急需浇水的植物。
"脸色还是这么差,"沈逾白说,声音低了些,"没吃午饭?"
苏糯条件反射地摇头,摇到一半想起自己刚才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又老老实实地点了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忘了。"
沈逾白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说:"跟我来。"
苏糯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轻轻握住了。力道不大,凉丝丝的指尖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激得他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沈逾白牵着他走了几步,方向不是教学楼,而是往回走,往校医室那栋楼的方向。
"我下午有课——"苏糯条件反射地挣扎了一下。
"你这种状态去上课,"沈逾白头也没回,"半路就得让人抬进医务室。到时候来抬你的也是我,不如现在自己走过去。"
他的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但苏糯莫名听出了一点不容反驳的意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老老实实地跟在沈逾白身后,被那只手牵着穿过了林荫道。
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件事。
沈逾白的脚步很稳,但走得并不快,每一步的幅度都在迁就他的步频。他分明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却完全没有让苏糯觉得跟不上。
校医室里没人。午休时间,走廊空空荡荡的,只有白炽灯发出均匀的嗡鸣。
沈逾白让他坐到那张熟悉的检查床上,然后转身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盒小饼干,放在他旁边。
"先把这个吃了垫一垫,"他说,"我去给你弄点热的东西。"
苏糯捧着杯子,小声说了句"谢谢"。他看着沈逾白走到角落的小厨房里,打开冰箱拿出牛奶盒,倒进小锅里,拧开电磁炉的开关。动作很熟练,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
校医室里的消毒水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缕从厨房那边飘来的、暖融融的奶腥气。
苏糯低头咬了口饼干,酥脆的麦香在舌尖化开,空荡荡的胃终于得到了回应,发出一声轻微的、满足的咕噜。他觉得自己像个饿了很久的小动物,被好心的饲养员捡回了窝里。
沈逾白端着温好的牛奶走过来的时候,苏糯已经把大半盒饼干都消灭了,剩了两块捏在手里,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热水。
"慢点喝。"沈逾白把牛奶杯递给他,顺手把他手里捏皱了的那两块饼干包装纸拿过来扔进垃圾桶。
牛奶是温的,不烫,入口的瞬间顺着食管一路暖到胃里,苏糯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杯沿挡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湿漉漉的、半阖着的眼睛。
沈逾白站在他对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安静地看他喝完。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
一颗奶糖。
和上次那颗一模一样,粉白色的糖纸,印着胖乎乎的奶牛。他撕开糖纸,把里面淡黄色的糖块掰成了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到苏糯嘴边。
"牛奶是垫胃的,"他说,"糖是补血糖的。你低血糖了,吃一整颗太甜怕你反胃,半颗刚好。"
苏糯看着凑到自己嘴唇边的那半颗糖,大脑空白了一瞬。他意识到这是一个要"被喂"的姿势,沈逾白的手指捏着糖块,离他的嘴唇只有不到两公分的距离,指腹上还残留着撕糖纸时蹭到的糖粉,白白的。
他应该接过来自己吃的。
但他没有。
他鬼使神差地微微张了嘴,把那半颗糖含了进去。舌尖不小心碰到了沈逾白的指尖,凉凉的,带着薄荷洗手液的清苦味。
然后是甜。
奶糖在嘴里化开的瞬间,浓郁的奶香味炸开来,混着丝丝缕缕的凉意——是薄荷。他不知道这种奶糖为什么会带着薄荷味,但那股清冽的气息顺着甜味一起蔓延到整个口腔,然后顺着鼻腔往上升腾,最后化成一阵让人眩晕的安稳感。
苏糯含着糖,觉得整个人都飘飘忽忽的。
沈逾白收回手,指腹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不动声色。
"含着慢慢化,"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别嚼。"
苏糯点了点头,腮帮子里鼓着一小块,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校医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电磁炉那边还没完全散尽的热气,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子声。
沈逾白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本什么书翻了两页,没有催他走的意思。苏糯含着那颗糖,腿在半空中轻轻晃荡,脚跟有一搭没一搭地磕在床沿的铁架上。
他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害怕了。一周前第一次踏进这个房间时的拘谨和局促,不知道什么时候消融了大半。他敢偷偷看沈逾白侧脸的轮廓了,敢放任自己在这个充满薄荷味和消毒水味的空间里放松下来了。
大概是因为糖太甜了。甜得让人卸下防备。
"沈医生。"他含着糖,开口有点大舌头。
沈逾白抬起眼。
"你口袋里怎么老有糖啊?"
沈逾白看了他两秒,嘴角浮起那个苏糯已经见过两次的、很浅很淡的笑。
"因为知道有人不好好吃饭。"
苏糯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又烫起来,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尖。他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含糖,手心攥着牛奶杯的杯壁,指节都捏白了。
校医室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苏糯含完那颗糖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留在那里已经快二十分钟了。他跳下床,把喝完的牛奶杯冲洗干净放到沥水架上,又乖乖地把饼干盒的盖子盖好。
"那我……去上课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向沈逾白。
沈逾白合上书,站起身朝他走过来。他没说话,只是走到苏糯面前,微微弯下腰,视线和他平齐。
"苏糯。"他叫他的名字。
苏糯应了一声,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他闻到沈逾白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了,比奶糖里的更清冽,带着一种干净的、疏离的凉意。
"三餐按时吃,"沈逾白说,"如果做不到,就来校医室找我。"
他的语气很平常,和嘱咐任何一个学生"记得多喝水"没什么区别。但苏糯就是觉得,这句话的尾音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什么承诺。
他点了点头。
沈逾白直起身,退后半步,给他让出门口的路。
苏糯走出去,阳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他走了几步,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回了一次头。
校医室的门半敞着,里面那个穿浅灰针织衫的男人还站在原地,正目送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像在笑。
苏糯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他赶紧转回去,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小跑起来,跑过了半条走廊才放慢脚步。口袋里有种熟悉的硌感,他摸了一下,是空的。
哦,糖已经吃了。
但嘴里还留着那层淡淡的甜和凉,像一小片薄荷叶贴在他的上颚,怎么咽都咽不完。
他走在阳光底下,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校医室里,沈逾白走到窗边,看着那个白色卫衣的身影从楼下跑过去,卫衣帽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兔子耳朵。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剩下那半颗奶糖。糖纸还捏在他指尖,有点皱,上面沾了一点点甜腻的奶渍。
他看了那半颗糖两秒。
然后把它放回了口袋深处。
嘴角那个笑还在,比方才深了一些。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抽屉里那盒奶糖还剩下大半。他用指腹把糖纸抚平,夹进了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里,翻到之前写过的那一页,在"信息素:牛乳香"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字迹清隽,笔划温柔。
"低血糖。需按时投喂。"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的风正好吹过来,把百叶帘掀得哗啦响了一声。阳光折进来,落在他白大褂的左胸口袋上。
那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半颗奶糖。
裹着粉白的糖纸,印着一只胖乎乎的奶牛,正对着空气憨憨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