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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散独思

素颜戏

戏散了。最后一声锣鼓的余韵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那泛起的涟漪很快就被离场观众的嘈杂声吞没。我跟在人流后面走出天蟾舞台那扇厚重的柚木大门。一踏上街沿世界骤然换了一副面孔,夜气湿冷湿冷的,立刻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钻进我西装外套的每一个纤维缝隙。它是沪城特有的那种阴冷,带着黄浦江的水汽,像一块进了凉水的绒布贴在人皮肤上慢慢地,耐心的往里渗。我站定,微微打了一个寒颤,抬手紧了紧领子,对面车站亮着惨白的灯,等末班车的人们缩着脖子,黄包车夫拉着空车慢悠悠划过胶皮,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地面发出沙沙的绵长而空洞的声响。我向左转拐进蒲石路,这里闹中取静,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已落尽,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伸向夜空,像一张巨大而疏朗的网,老式煤气灯罩着绿色灯罩,光晕朦朦胧胧的,勉强照亮灯下一小圈。我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忽明忽灭,脚步不自觉的放慢了,笃笃的皮鞋声在这安静里竟有了回声,这声音让我更清晰的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戏院里那妇人跪下去时膝盖触地的闷响,他最后那句带着泣音的“明日…我等着您″此刻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又开始往上浮。前面就是“逸邨″了,谈不上奢华,只是两排红砖砌的三层楼房,线条简洁,有种内敛的落寞的摩登,它像一位身穿旧式西装却依旧挺直腰板的老派绅士,沉默的端坐在日益喧闹的新世界里,铁栅栏门虚掩着。我推开铁门生锈的合页,发出吱呀一声漫长而疲惫的呻吟。门内是另一个世界,一条不长的私家车道,铺着细小的鹅卵石,两旁是两排被修剪的方方正正的矮冬青,像两堵沉默的墨绿色的矮墙。楼里没亮几盏灯,只有门廊下一盏壁灯在白墙壁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椭圆形的光晕。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空洞的,反射着一点路灯光整栋楼静极了,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光秃秃的葡萄藤架发出的极轻微的嗖嗖声,还有不知哪根水管子里规律的间隔很久才搭一声的滴水。

这种寂静和刚才戏院散场时的喧闹形成了极端强烈的对比,一边是红尘滚滚,一边是深宅寂寂。我走在这分割线上,一时间有些恍惚。走上三级台阶,推开沉重的包着铜皮的橡木大门,门内是大厅,此刻只开了一盏角落里的落地灯,琥珀色的灯光被绸子灯罩过滤的暗淡而柔和,勉强勾勒出轮廓。高高的天花板垂下来的水晶吊灯像一团凝固的沉默的冰花,几张厚重的紫檀木椅子靠墙放着,墙上是一幅巨大的颜色暗沉的油画画的好像是某处陌生的山林。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灰尘,还有常年不通风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地板蜡的微香,这是一种属于“旧家”的味道,带着时光沉淀的重量,也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疏离。我的脚步声踩在拼花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声“咚咚…”每一步都提醒我这空间的巨大与虚无

“少爷回来了”

是陈妈,她从楼梯侧面轻轻走出来,身上罩着干净的蓝布围裙,“嗯”我应了一声,脱下外套,她立刻上前无声的接过去:“热水一直备着呢。”陈妈说没有多问我点点头,朝楼梯走去,二楼走廊更暗,只有尽头我卧室门口亮着的一小盏灯,走廊两边挂着一些家族的老照片,镶在厚重的相框里,在这昏暗的光线下,照片里那些穿着前清官服或西装革履的先人们面容模糊,只剩下一种肃穆的凝视的姿态,他们看着我这个深夜里归来的心事重重的后代。我从不在这里停留,快步走过。 推开卧室的门,熟悉的气息包裹过来,这是我的天地,一张宽大的床铺着米白色的床单,一张巨大的书桌上堆着一些我看了一半的英文小说和账本,还有那支常用的派克金笔。窗帘拉着,隔绝了外面的夜色。我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绿玻璃罩子的台灯,温暖的光圈立刻在桌面上铺开,照亮了一块区域,光圈以外房间的大部分仍呈在舒适的昏暗里。我走到穿衣镜前,停下了脚步。镜中的青年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只留下几根发丝,遮住鬓角和额头,一副公子模样。我松开了领带,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镜子里那张脸在柔和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眉眼本是英挺的,此刻却蒙上一层薄薄的倦意。眼皮有些沉,垂下来时在下眼睑投出淡淡的阴影。我试着弯了弯嘴角,想做出一个惯常的微笑,却发现嘴角沉重,只牵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便放弃了。我转身开始慢慢脱去这身外壳,西装,衬衫一件件剥离动作慢的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当最后一件衣物褪去,我再次侧身望向镜中赤裸的躯体:

热水蒸腾起的白雾已经在镜面蒙了一层纱,让身体轮廓有些朦胧,但正因如此,那些线条反而更加凸显,肩膀的宽度恰到好处,既不笨拙也不窄削,斜方肌与三角肌的过渡流畅的像山脊的伸延,我手臂自然垂下时,肱二头肌与三头肌的形态不膨胀,而是修长而紧实的附在骨骼上,像被拉紧的弓弦。静默地积蓄着力量,我的目光划过胸膛,那里不算厚厚实实,但胸肌的轮廓与肋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精干的充满韧性的美感,腹部平坦肌肉分布紧致而均匀,随着呼吸缓慢的起伏,像平静海面上的潜流热水器凝结的水珠缓缓滑下,在皮肤上留下几道亮晶晶的轨迹。

这不是一副用于炫耀的躯体,它更像一件被妥善保管的利器,光泽内敛,我忽然想起少年时在家族舞师指导下的那些训练,汗水,喘息,肌肉的酸疼……那些记忆遥远而模糊,如今这身体更多时候只是华丽生活的载体罢了

我推开浴室的门。

一股比房间里温暖的多,也湿润的多的空气扑面着。白蒙蒙的水汽正从敞开的浴缸那里溢出来,在灯光下缓缓流动。巨大的白瓷浴缸里水面平静,映着头顶玻璃灯照洒下的柔光。水温恰到好处,我踏入水中,热水如同有了生命的绸缎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淹没了脚踝,小腿,腰腹,直到锁骨。我深深地沉了下去,让后脑枕在冰凉的瓷沿上。当整个身体被温暖的包容力彻底拥抱的刹那,我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睛,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开。一股酥麻的暖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所有紧绷的关节和肌肉,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号令,一起松懈下来。我仰起头,从胸腔深处逸出一种悠长而满足的叹息。这声叹息吐出了戏院的喧嚣,吐出了夜路的寒凉。

我的手臂抬在浴缸边缘,热水让皮肤泛出淡淡的粉红,臂膀的线条完全展现,从肩头到肘弯,三角肌与前臂肌群勾勒出流畅的斜坡,像山脊的剪影。这是常年练习剑术与骑马塑造的躯体:力量不显于外,却蕴藏于内。在舒适过后,脑子里却又回想起了白日与父亲的争吵画面:摔碎的花瓶,撕碎的信纸,和桌面上留下的那幅关于“他″的照片。热水依旧温暖,但我忽然觉得那份温暖有些浮于表面了,更深的地方,某种东西正在沉淀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水开始微微变凉,我站起身,带起了一片哗啦的水声,用柔软厚实的浴巾擦干身体。皮肤因久泡而微微发皱,泛着健康的红晕。镜子上布满水雾,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修长的人影轮廓。我穿上那件深蓝色的丝质睡袍,料子冰凉滑腻,贴在微热的皮肤上,激起一阵舒适的微颤。系带子的动作缓慢而仔细,仿佛在重新将自己包裹进一个熟悉的身份。我回到卧室没有立刻上床,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窗外是沉睡的沪城,远处有零星灯火,更远处是一片深邃的黑暗,那是城市边缘棚户区的大致方向,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淡的星星定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冷冷的注视着人间。

我脑子里想出了一些东西,这念头让我感到有一丝荒谬,却又奇异的带来些许力量,我不是医师,更不是方士,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但有些纨绔的富家子弟。但至少我可以选择不做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碧霄在笼中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它醒了,黑豆似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微光,我走过去轻轻摸了摸笼子,它温顺的蹭了蹭我的手指“你也觉得我该做点什么,是吗?”我低声说像是在问它,也像是在问自己。最终我吹熄了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镜的一点微光,我躺到床上,身体经过热水的洗涤和放松,感到一种舒适的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睡意终于如潮水般缓缓的漫上来。

夜色浓稠,将逸邨的红砖小楼,将房间里同床上的年轻人,将他心里那刚刚点燃的微小火苗一起温暖的包裹了进去。万籁俱寂,只有时间在无声流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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