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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院叩门

素颜戏

民国二十三年的秋夜,空气里渗着桂子将残未残的甜,和一股子黄浦江吹来的,湿漉漉的凉。我,尤采臣,一个靠着父亲而出名的贵家子弟,此刻却正坐在天蟾舞台二楼一个僻静的包厢里,说是包厢,不过是到旧丝绒帘子隔出的一角天地。我一向坐在尊贵的正门包厢内,今日生意却格外好,不得不让我将就此地。我偏爱这里,因它离台上的繁华不远,离楼下的喧闹却刚好有一段安全的距离,像核了我在这个城市的位置,一个清醒而疏离的旁观者,戏院里灯光是昏黄的,氤氲的。几盏巨大的煤灯照着玻璃灯罩,光线透过罩子变得柔和而陈旧,仿佛给眼前的一切都刷上了一层泛黄的釉彩。空气里浮动着复杂的味道:新沏龙井的清香,奶油瓜子的焦香,女士们发间桂花头油的甜香,还有老木头座椅经年累月散发的,略带潮气的沉郁气味。这些气味被台上木袖翻卷起的微风揽动着,混合成一种独属于戏院的令人微醺的暧昧气息.

台上正唱着《游园惊梦》的杜丽娘,一身月白袖叠的裙衫,连步轻移,唱腔像一根被江南烟雨浸透的丝线,又糯又韧,千回百转:"袅晴丝吹来闲庭院,荡漾春如线..."锣鼓笙箫密密地衬着,那鼓点敲得不紧不慢,每一下都敲在人心跳的间隙里,灯光追着她,在她周身拢出一围朦胧的光晕,让她看起来不像尘世中人,倒像从古画中走来的一丝精魂。我的目光却时常从着幻梦般的台上滑开。落在那台下黑压压的池子里,那是另一个舞台:穿长袍马褂的老爷们捻着胡须,闭眼打着拍子;摩登的先生女士们则不时低声交谈,发出克制的轻笑;卖香烟瓜子的小贩弓着腰,在狭窄的过道里泥鳅般滑行。这一切都被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烟雾之下,那是雪茹和香烟共同制造的帷幕,让真实的世界看起来也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我手边方凳上的那个黄竹鸟笼轻轻响动了一下,笼子里是我养的蓝鹊,名叫“碧霄”。它似乎被杜丽娘一声拔高的尾音惊扰,在横杆上忐忑地挪了挪爪子,翅膀微微张开,露出底下银灰色的绒羽。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笼栅。它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我,竟安静下来,仿佛与我共享着这份置身事外的寂静。这鸟是我从家乡带来的,它不像画眉善鸣,也不像鹦鹉巧舌,只是安静,一种洞悉般的安静。在这喧腾的戏院里守着这只安静的鸟,让我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戏,一折一折地演着,窗外夜应该更深了,偶尔能听见电车叮叮当当驶过的遥远声响,像是另一个世界回音。戏院里的暖意和窗外秋叶的寒,在薄薄的玻璃窗上交界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我面前的茶已经凉了,碧霄也似乎昏昏欲睡。然而,我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个夜晚不会就这么平静的结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暖洋洋的戏院外,在那片深沉的夜色里酝酿,即将被那敲响的更急促的锣鼓点带来。我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掌着冰凉的茶杯壁,目光投向那道厚重的通征楼下大厅的侧门帘幕。

帘幕果然动了,但进来的并非预想中的什么人,而是一个妇人。她约莫五十上下,一身靛青色的粗布夹袄,洗得发白。肘都打着同色却深浅不一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一丝不乱,却已是花自参半。她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操劳与风霜,此刻更添了一层蜡黄的病容与焦灼,她手里捏着一块灰扑扑的手帕,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自。她径直走到我采前,脚步有些虚浮,挡住了一部分台上的光。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先是发出“唠嗬”两声气音,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大哭了太久。“先生...救救…"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干涩嘶哑,“您...您...行行好。"我正因杜丽娘的一句唱词而走神,想着白日里与父亲的纠葛,被她这突兀的打断弄得有些心烦。我眉头下意识地皱着,目光也没从她脸上移开,只是带着把被打扰的不耐烦问道:“没钱,你到底想干什么?“这话一出口,我自己也觉出几分生硬,但那妇人似乎被我的直白呛住了,她眼眶瞬间红了,我心中莫名感叹这人戏演的挺好,但她声音却更加破碎:“我女儿...我女儿她要死了,等着钱抓药,先生...″

女儿..快要死了...

这几个字像冰雕猛地扎进我因戏曲而有些迷离的心里。我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台上唱到欢处,鼓声悦耳,我却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慌乱,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赤裸裸的死亡成胁。我能做什么?我又该做什么?我避开了她灼热哀求的目光,有些僵硬的转过头假装重新看向戏台。鼓声敲得十分密集,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我没理她--或者说我不知道该如何"理"她。

寂静只持续了很短一霎。

只听扑通一声闷响,不大,却沉重的让我心头一跳。

我猛地转过头。

她,跪下了,

不是缓缓屈膝,而是双膝直接落在地上,上身挺得笔直,方佛一尊突然矮下去的雕像。那块手帕掉落在脚边,那是苏绣?手帕为苏绣的妇人,为何还会来找我求钱抓药?她赶快把那块手帕捡起来,仰着头,泪水此刻终于决堤,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但她没有哭闹,只是用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清澈的眼睛,死死地几乎执拗地望着我。

"先生,我给您磕头了..."

戏院二楼角落里,时光仿佛凝固了,台上的美与台下的苦,在这一刻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我脸上火辣辣的,但看着她奇怪的求情,我心里想到了很多东西。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蓝鹊碧霄在笼中不安地轻啼了一声,我几乎是跳起来,又慌忙俯身想去搀她。可手伸到半空却又停住,这位与我母亲相仿的妇人跪在面前,我心中虽有些不解,但却又有些戒备,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羞德与疑惑。我收回手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因为动作而有些凌乱的外套和润裤。我用一种尽量平静却无法掩饰质疑的声音,对她也是在对自己说:“起来,“我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在下定某个决心:“我没说过我不救…”这句话说的有点慢,字字清晰,然后我低下头再次看向她,给出了那个承话:

"明日,我自然会登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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