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朴

民国初年

南洋峇来，崖州盐沼地。

咸腥的风卷着盐碱碎屑刮过滩涂，终年不散的湿瘴裹着腐气沉甸甸压在低空。当地一桩寻常婚事，成了所有怪事的开端。

新娘出嫁那日，怀里抱着尊巴掌大的漆黑神像，说是家传陪嫁，要供在堂屋案几上世代供奉。那神像纹路扭曲狰狞，眉眼处凹着两个深黑窟窿，凑近了便能闻见一股闷沉的腐锈味。满堂宾客只看一眼，便觉后脊发寒。

入夜后宅院静得诡异，新郎起夜路过偏屋，听见虚空里飘来细碎沙哑的低语，像根湿冷的细线，一字一句往耳膜里钻：去盐沼地底，舍了肉身，便有享不尽的金银富贵。

那声音缠魂似的散不去，不过一夜光景，整户人家都像被魇住了心智。疯疯癫癫冲出家门，赤着脚往城外盐沼跑，拦都拦不住。

几日之后，村民在盐碱滩深处找到了这家人的尸首。所有人十指指甲尽数磨烂，指骨嵌进硬邦邦的盐土里，身下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不一的土坑。这分明是临死前还在疯了般向下挖，死状凄惨，又透着说不出的邪门。

短短数月，这便像瘟疫似的在南洋地界蔓延开。连南洋总督府都得了一尊，没过多久，总督便下令捣毁城内所有庙宇旧像，勒令全城百姓必须跪拜这尊“峇来古神”。

信众日日供奉，大多会听见神像降下的“神谕”，指引他们奔赴城外一处隐秘岩洞。但凡进了洞的人，从此人间蒸发，再无半分音讯；若是心志坚定不肯听从感召，便日夜被幻听啃噬，直到精神崩溃，要么自残，要么自尽。总督将这些人定为“叛神者”，尸首全数拉去焚烧，连骨灰都撒进了盐沼。

张瑞朴也得了尊邪神像，被鬼话迷了心，当即驱使大批雇工前往盐沼掘地寻宝。盐沼地底藏着陈年毒瘴，下洞的工人接二连三暴毙在滩涂上，死状与头一户人家别无二致。

张瑞朴红了眼，索性带了队人马亲自下洞探查，非要挖出地底的“宝藏”不可。

没人知道。

这支队伍里混进了一个生面孔。

江眠顶替了张瑞朴身边刚意外丧命的心腹随从，一身灰布短打，帽檐压得很低，混在随行的人里毫不起眼。她指尖按着衣襟内侧藏着的密令档案，目光扫过远处泛着白沫的盐沼，神色平静无波。南部档案馆追这桩邪像案三月有余，如今总算摸到了根子上。

……

洞口一靠近，那股熟悉的腐闷气味便扑面而来。岩壁上爬满扭曲凹凸的纹路，同神像表面的狰狞纹路如出一辙，像是无数只蜷缩的手，看得人头皮发麻。

张瑞朴“阿大，看什么呢？洞挖通了，还不和我们进去。”

张瑞朴提着手电筒回头，见她落在最后迟迟不动，眉头皱了皱，语气里带着不耐。

江眠“嗯。”

江眠低低应了一声，收回目光，抬手按了按脸上的湿布巾，抬脚跟上队伍。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视线始终没离开洞内深处的黑暗。她体质特殊，寻常毒物近不了身，可这洞里的瘴气浓稠得反常，不得不防。

张瑞朴“都跟上！进去找到了好东西，人人有份！”

张瑞朴提着枪率先钻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越往洞深处走越暗。岩壁上扭曲的纹路像活过来一般，在光影里蠕动，空气里气味稠得像胶，吸一口都觉得肺里难受。

没走半里地，队伍彻底乱了。

走在最前的两个雇工突然红了眼，嘶吼着“金子都是我的”，抡起镐头就往对方身上砸，黑血溅在岩壁上，转眼就被那些凹凸的纹路吸得一干二净。旁人非但不拦，反倒像被点燃了疯性，要么埋头往石墙上撞，要么蹲下身徒手刨土，指甲抠得血肉翻卷也浑然不觉。

张瑞朴“都住手！”

张瑞朴举枪朝天连开两下，沉闷的枪声在甬道里撞来撞去，根本压不住满洞的疯癫。有失了智的雇工朝他扑过来，他咬着牙扣动扳机，那人闷哼着栽倒，可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江眠侧身避开一个扑来的人影，手肘精准砸在对方后颈。她飞快扫过四周，不过一刻钟，十来人的队伍已经倒了大半，剩下的也神志不清，踉踉跄跄往洞底黑暗里冲，不多时就传来失足坠落的惨叫。

她摸出药瓶倒出解毒丸，想分给尚且清醒的人，目光却忽然顿住。

不远处，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抬手将发狂的随从按在岩壁上击晕，他虎口处一道浅浅的弧形旧疤格外醒目。那是南部档案馆探员入门考核，过锁魂阵时留下的标记。

是馆里的人。

江眠眼神微动，对方恰好抬眼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顿了半秒。汉子不动声色地颔首，指尖飞快碰了下衣襟内侧。

那是档案馆内部的暗记。

随后两人便错开了目光，像两个毫不相干的幸存者，各自处理着身边失控的人。

等周遭终于安静下来，甬道里只剩浓重的血腥气和腐味。张瑞朴扶着岩壁大口喘气，眼底爬满红血丝，手里的枪晃得厉害。他环顾四周，满地横七竖八倒着人，活着的，竟只剩他、江眠，还有那个受了伤的随从。

张瑞朴“……人呢？”

他声音发颤，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怕的。

张瑞朴“那么多人，怎么就剩三个了？”

江眠“瘴气入脑，人都疯了。”

江眠往前走两步站到他身侧，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眠“再往里走只会更险。张老板，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张瑞朴“回头？”

张瑞朴像被踩了痛处，猛地直起身，指着洞底深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张瑞朴“古神像就在前面！宝藏就在前面！死了这么多人，现在回头，他们不都白死了？”

他说着就要往前冲，江眠上前一步，稳稳拦住他。

江眠“老板，前面情况不明，我们还有个伤员，我们先在这缓口气。”

张瑞朴正要发作，江眠又淡淡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江眠“贸然进去，我们三个也得折在这。”

说话时，她眼角余光扫过那汉子。对方也正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征询，似在等她拿主意。江眠摇了摇头，示意他按兵不动。

张瑞朴还在，身份不能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