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透过薄纱窗帘漫进屋子，温柔的晨光褪去了夜里的沉寂，落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浅浅的暖白。
阿乐醒得早。
他向来作息规律，没有赖床的习惯，睁眼之后，安静坐了两秒，缓过朦胧的睡意，便起身推开了窗户。
晨间的风格外清爽，带着清晨独有的微凉，混着楼下草木的清香涌进房间，一扫屋内整夜的沉闷。
整栋老式居民楼渐渐醒了过来，楼下传来大爷大妈轻声闲谈的声音，还有早起商贩推车的轻响，细碎又热闹，是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唯独隔壁，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动静。
阿乐下意识瞥了一眼紧闭的隔壁房门，浅色的防盗门紧闭着，缝隙里看不到半点光亮，安静得依旧像无人居住。
他想起昨晚那个冷淡疏离的男人，轻轻弯了弯眼尾，没再多琢磨。
人和人本就不同，有人偏爱烟火热闹，有人习惯独处清净，都很正常。
简单洗漱过后，阿乐系上围裙进了厨房。他厨艺不算精湛，但足够打理自己的三餐，偏爱清淡爽口的吃食。锅里添水煮粥，切了少许青菜摆盘，又热了两个软糯的奶黄包，简单的晨间早餐，平淡又治愈。
吃饭的时候，楼道里依旧安安静静。
直到阿乐收拾完碗筷，准备出门去附近的书店逛逛时，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上午九点。
他换好鞋，指尖刚碰到门把手，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钥匙插入锁孔，轻微转动的声响。
隔壁的门，开了。
阿乐动作微顿。
他站在玄关，隔着一扇门板，清晰地听见隔壁房门被轻轻拉开，随后传来沉稳低沉的脚步声，从屋内走到门口。
他犹豫了半秒，还是抬手轻轻拉开了自家房门。
清晨的楼道光线透亮，不再是昨夜昏暗局促的模样，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地面，明亮又干净。
艾丰就站在隔壁门口。
今日的他褪去了昨夜的休闲随性，穿了一身规整的黑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黑色长裤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冲淡了些许黑夜自带的冷戾，却依旧清冷寡淡，眉眼间没有半分柔和。
他手里提着一个简约的黑色公文包，身姿笔直，像是正要出门上班。
听见开门声，艾丰的目光淡淡侧转，落了过来。
视线平静无波，清冷又淡漠，没有惊讶，没有好奇，仿佛早已预料到隔壁有人。
阿乐依旧是温和的模样，眉眼软软的，对上他的目光，轻声开口：“早。”
依旧是软糯干净的声线，像清晨温温的风，温柔得恰到好处。
艾丰的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宽松的浅色短裤，头发柔软蓬松，被晨光衬得肤色通透白皙，整个人干干净净，带着纯粹又温暖的少年气。和周身自带冷感的自己，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他薄唇微启，依旧是极简的回应，嗓音低沉清冽：“早。”
没有多余的话语，简短客气，疏离却不失礼貌。
说完，艾丰抬手关上房门，咔嗒一声轻响，门锁落锁，干脆利落。
他没有再多看阿乐一眼，抬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挺拔的背影冷硬孤直，步履从容，周身的气场依旧生人勿近，像是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从不与旁人产生多余交集。
阿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轻轻眨了眨眼，才拎起自己的小包，慢慢跟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好几段台阶的距离。
艾丰走得很快，步伐沉稳，转瞬便走出了单元楼，径直走向楼下停放的黑色轿车。
车门开合，引擎低鸣，黑色的车子平稳驶出小区，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全程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阿乐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轻轻笑了笑。
是真的很不爱热闹，很喜欢独处的人。
**
上午的时光过得很慢。
阿乐在书店待了整整一上午，挑了两本喜欢的散文集，又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看了许久的书，直到午后日头渐盛，温度升高，才收拾东西慢慢往回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时，他顺手买了一袋刚上市的脆桃。
桃子个头饱满，粉白透红，表皮干净，闻着有淡淡的清甜果香。老板热情地帮他装好，说是今早刚进货的，新鲜多汁。
回到小区的时候，日头正盛，毒辣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楼道里却格外阴凉安静。
阿乐提着桃子和书本，慢悠悠爬上六楼。
刚走到自家门口，目光无意间一扫，却发现隔壁的房门，居然虚掩着。
一条细细的缝隙敞开着，屋内没有开灯，光线偏暗，安安静静的，听不出任何动静。
阿乐脚步下意识停住。
上午艾丰明明已经出门上班，车子也开走了，按理说不该在家。
是出门忘了关门？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
贸然进去不妥，直接视而不见，万一屋里丢了东西，或是有什么安全隐患，总归不太好。
阿乐性格心软细腻，做不到冷眼旁观。
他轻轻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试探着喊了一句：“你好？请问有人在吗？”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的回声轻轻荡开，无人应答。
他又轻轻敲了敲虚掩的门板，轻响过后，屋内依旧一片沉寂。
没办法，阿乐只能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房门轻轻推开一点。
屋内的陈设简单得过分。
一眼望去，客厅空旷清冷，极简的黑白灰装修，家具寥寥无几，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规整的样式，干净得一尘不染，却没有半点生活气息。
不像住人的屋子，更像一处临时落脚的空房，冰冷、规整、毫无温度。
视线往里探了探，玄关处放着一双黑色拖鞋，旁边随意摆着一双白色球鞋，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物件。
正当阿乐想着，或许是对方出门匆忙忘了关门，准备轻轻帮他带上时，卧室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咳。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猝不及防地落入耳中。
阿乐瞬间僵住动作。
原来家里有人。
他怕是自己贸然推门的举动惊扰到对方，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轻声道歉：“对不起，我看门没关，以为没人在家，不是故意打扰你的。”
话音刚落，卧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艾丰出现在门口。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不见，他整个人的状态全然不同。
身上规整的黑色衬衫已经换下，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纯棉短袖，发丝微微凌乱，不再是早上一丝不苟的模样。他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的清冷锐利，透着几分明显的倦意，脸色偏白，唇色偏淡，整个人看着没了往日的疏离冷硬，反倒多了几分单薄的虚弱感。
他应该是身体不舒服。
方才那声闷咳，绝非偶然。
艾丰的目光落在阿乐身上，带着刚醒的慵懒和疲惫，视线有些沉，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比早上沙哑了不少：“没事。”
简单两个字，带着一丝无力的倦怠。
阿乐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下意识轻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少年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没有打探的刻意，只有纯粹的关心，干净又真诚。
艾丰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眼底情绪淡得看不清，只淡淡颔首：“有点中暑。”
盛夏正午闷热难耐，他今早一早出门奔波，暴晒之下中暑，再正常不过。
只是他向来习惯自己扛所有事，从不声张，也不需要旁人关心。
可此刻看着眼前少年清澈温柔的眉眼，看着对方眼里毫无掩饰的担忧，他心底那层坚固的疏离屏障，似乎悄悄松动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
阿乐闻言，立刻了然。
难怪他中午在家，难怪房门虚掩，整个人看着这般虚弱。
他看着艾丰单薄倦怠的模样，心里软了几分，随口说道：“中暑很难受的，我家里有藿香正气水，还有降温的药膏，我拿给你吧。”
说完不等艾丰拒绝，他又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补充了一句：“我刚买了新鲜的桃子，水分很足，你也可以吃一点，补充水分会好很多。”
艾丰看着他眉眼弯弯、真诚热忱的模样，沉默了两秒。
他向来不喜旁人靠近，抗拒所有突如其来的善意，习惯了独来独往，孑然一身。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会因为他一点轻微的不适，主动送上药和水果，没有人会这般温柔又直白地关心他。
温热的善意猝不及防地涌来，温柔得让他无从抗拒。
良久，他看着眼前干净温柔的少年，低低应了一声：“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位新邻居，说出除了寒暄之外的第二句话。
声音沙哑低沉，褪去了所有的冰冷疏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阿乐闻言，瞬间弯起眉眼，笑得干净又温柔：“不用客气，邻里之间本来就该互相帮忙的。你先好好休息，我马上拿过来。”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回自己家。
阳光落在他轻快的背影上，温暖又鲜活，像一束闯进制冷荒芜世界里的暖阳。
艾丰站在空旷清冷的客厅里，静静望着门外少年离开的方向。
眉眼间的倦怠未消，眼底常年不散的寒冰，却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了细碎的一点。
楼道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盛夏温热的气息，也带来了隔壁少年身上，温柔干净的烟火气息。
一墙之隔的距离。
从今日起，这座沉寂冰冷、毫无温度的房子，好像终于要迎来一点人间暖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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