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余温黏在傍晚的风里,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只余下一层浅浅的、温柔的暖意。
老旧的居民楼挨着成片的香樟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意遮住了大半晚霞。细碎的金红色光斑透过叶隙落下来,铺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方才下过一场短促的雷阵雨,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清新和树叶淡淡的清香,是盛夏快要落幕时最舒服的傍晚。
阿乐拎着两袋刚买的蔬菜水果,指尖轻轻扣着塑料袋的提手,步伐慢悠悠的。
他住的这栋楼是老式步梯房,没有电梯,墙皮有些斑驳,楼道里的声控灯年久失修,稍微安静几秒就会彻底暗下去。他在这里住了快两年,整栋楼的邻居大多是温和的长辈,邻里之间熟络又客气,唯独顶楼六楼的住户,他几乎从未见过。
只听楼下的阿姨偶尔提起,六楼搬来一个独居的年轻男人,性子冷淡,不爱说话,早出晚归,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
阿乐一直没放在心上。他性格软,性子温,向来随遇而安,不爱主动打探旁人的生活,只守着自己平淡安稳的小日子。
今天是他第一次,和那位神秘的邻居撞个正着。
他爬到五楼,正要抬脚迈上最后一层台阶,头顶骤然落下一道修长挺拔的阴影。
声控灯因为他方才的脚步声亮着,暖黄的灯光清晰地勾勒出男人的身形轮廓。
男人站在六楼的楼梯口,身形极高,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短袖、黑色长裤,袖口利落,衬得肩背宽阔挺拔,线条冷硬干净。他手里捏着一把收拢的黑色雨伞,指尖骨节分明,白皙且修长,透着清冷的质感。
逆光之下,男人的眉眼显得愈发深邃冷淡。眉骨锋利,眼瞳偏深,没有半点柔和的弧度,下颌线紧绷,整个人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像是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陌生的热闹和亲近尽数隔绝在外。
是生人勿近的模样。
阿乐脚步下意识一顿,轻轻停在了台阶上。
楼道狭小,两人之间隔着两级台阶的距离,不算近,也绝对算不上远。
安静的楼梯间里,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还有阿乐轻轻、平稳的呼吸声。
他能清晰地看见男人的模样,生得极好,是极具冲击力的好看,却半点烟火气也无,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淡漠、遥远,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应该就是六楼的那位邻居了。
阿乐性格温顺,哪怕对方气场冰冷,也习惯性地想要礼貌示意。他微微抬眼,看向对方,嘴角轻轻牵起一点浅淡温和的笑意,声音清软,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澄澈:“晚上好。”
话音落下。
楼上的男人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淡淡落下来,扫过阿乐。
视线很淡,没有审视,没有好奇,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仿佛眼前主动打招呼的人、这场突如其来的偶遇,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寻常风景,掀不起他半点波澜。
几秒的静默,短暂却格外清晰。
就在阿乐以为对方不会理会,准备悄悄收回目光、安静上楼的时候,头顶才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
声音很低,语速极淡,没有温度,简洁得近乎吝啬:“嗯。”
单字回应,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丝毫缓和,彻底印证了楼下阿姨说的——性子冷淡,不爱与人往来。
阿乐没有觉得尴尬,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维持着温和的模样,微微侧过身子,让出大半楼梯通道:“你先下吧。”
楼道台阶狭窄,两人并肩根本站不开。
男人闻言,目光再次淡淡扫了他一眼。
少年站在台阶下方,身形清瘦,眉眼干净柔和,皮肤是很白的冷白皮,睫毛纤长,垂着眼的时候,温顺又安静。手里的购物袋装得满满当当,朴实又鲜活,浑身都是温温柔柔的烟火气,和他周身的清冷死寂,是完全截然相反的模样。
艾丰沉默两秒,没说话,抬步往下走。
脚步声沉稳、轻缓,落在水泥台阶上,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距离被拉得极近。
阿乐能隐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味,是清冷的、干净的皂感,混着晚风里浅浅的凉意,清冽又独特,让人印象格外深刻。
他下意识微微收了收胳膊,尽量往墙边靠了靠,生怕自己不小心碰到对方。
艾丰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全程神色平淡,目光直视前方,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看阿乐一眼,仿佛刚才的对视和问候,只是一场无人在意的过场。
很快,挺拔的黑色身影便走下楼梯,走出了楼道,彻底消失在门口的晚风里。
楼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过了几秒,声控灯缓缓暗下,陷入一片柔和的昏黑。
阿乐这才轻轻松了口气,抬脚继续往上走,慢悠悠爬到六楼,掏出钥匙打开自家的房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摆着几盆长势旺盛的绿植,晚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带着窗外的草木清香,瞬间冲淡了方才楼道里那抹清冷的气场。
他把买回来的食材一一归置好,洗了手,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楼下的香樟树随风轻轻晃动枝叶,晚风徐徐吹来,温柔又治愈。
阿乐下意识望向楼下。
隔着层层绿意,他隐约看见楼下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方才那个清冷的男人正站在车旁,低头不知道看着什么。身姿挺拔孤冷,立于温柔的暮色里,却像是自成一个清冷的世界,与周遭温暖的暮色格格不入。
距离太远,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利落冷硬的侧脸轮廓,依旧是生人勿近的模样。
阿乐看了两秒,便轻轻收回了目光。
他心里悄悄想着,这位新邻居,好像是真的、格外冷淡。
全然不好接近。
夜色慢慢沉下来。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街巷,人间烟火温柔绵长。
阿乐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吃完收拾好碗筷,便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轻柔的晚风、窗外偶尔的车声,还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平淡又安稳。
他习惯了这样安静独居的生活,温和、松弛,没有波澜。
直到夜里十点多,夜深人静,整栋楼都彻底安静下来。
楼道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开门声,就在隔壁。
阿乐微微一怔。
他住六楼,整层只有两套房子,他在东侧,西侧的户型一直空置,从来没有人住过。
原来……隔壁空了这么久的房子,也被租出去了?
所以,那位高冷的艾丰,不是住在顶楼整层,只是住在他的隔壁?
这个认知让阿乐微微有些意外。
也就是说,往后的日子里,他们是朝夕相对的隔壁邻居。
一墙之隔。
他安静坐了几秒,听不到隔壁任何多余的动静。没有开灯的声响,没有收拾东西的动静,没有脚步声,安静得仿佛无人入住。
那个人,连居家的模样,都这般沉默寡言,清冷至极。
阿乐没再多想,轻轻合上书。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发梢,温柔缱绻。
他轻声默念了一句,晚安。
窗外夜色深沉,星光微弱,隔壁的房间依旧漆黑寂静,没有半点声响。
无人知晓,这场夏末晚风里的初遇,这场平淡无奇的邻里相逢,会是往后朝夕纠缠、温柔与偏爱尽数沦陷的开端。
晚风吹过窗台,悄无声息,藏起了即将奔赴而来的、属于朝暮的温柔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