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四十八小时。
铁砧号的引擎舱里，林尘睡了不到六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他全蹲在曲速组件的接口板前面，焊枪换过三根焊条，右手指尖的银色结晶厚了一层——系统默默报"指尖硅基化程度升至轻微偏中"，他听完"嗯"了一声，继续焊。
甲板上方七十二个人在轮班调试机架。韩霜把G-7残余的所有可用武器拆下来往铁砧号的空炮台上装——从锈蚀的防空炮到报废舰载机拆下来的速射枪，五花八门，拼成了一套能响的装备。大刘带着八个前货船船员在驾驶舱里啃操作手册，帝国曲速组件的界面是古文字，周舟译了一夜译出了小半本。
补给舱里堆着三天的营养膏和淡水。三百四十七个人加上一艘刚修好的旧货船，这就是全部家当。
出发前夜。广场上。
所有人都醒了，没有人睡得着。三百多人坐在G-7的露天废铁堆上，头顶是难得晴朗的星空。那颗暗红的恒星刚刚沉到地平线下面，西天还留着一抹暗橘色的余晖。
豆芽坐在林尘旁边，两条腿悬空晃荡。他今晚话特别少，一直攥着林尘的左手袖子不肯松。
"哥，"小孩忽然开口，"那些星星旁边，有没有好人？"
林尘想了想："有。坏人也有。"
"那我们去龙骨城，是去找好人还是坏人？"
"去找一个坏人，"林尘说，"然后把他变成死人。然后那些好人就不用躲着了。"
豆芽沉默了一会儿。他攥着林尘袖口的手指头收紧了一点。"哥，我能跟你们一起打架吗？"
"等你长大了再说。"
"那我能快点长大吗？"
林尘侧头看他。小孩的脸被星光映得冷白，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废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不能快。但能稳。"他把左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按在小孩头顶，"你先长稳了，别长歪。"
豆芽用力点头。头点得太用力，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又自己坐稳了。
陈伯从人群后面走过来，在林尘身侧坐下。老人的腿弯下去的时候膝盖"咔"一声响——以前断过，没接好。他没有说话，只是和林尘并排坐着看星星。
过了很久，老人说了一句："当年老将军说，他想去G-7外面看看。"
林尘没有转头："他来过G-7一次。"
"来过。待了三天。回去之后跟夫人说——那地方的人不该那样活着。"陈伯的嗓子哑了，"然后他就被调了。顾长空那时候刚升上副官，接手了边境事务。"
林尘的右手按在旁边的铁架上。银色纹路亮了一下，把铁架的锈迹沿着接触面震落了一小片。他松手，铁架上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手印。
"陈叔，"他说，"到了龙骨城之后，你带着小棠——"他停顿了一下。妹妹现在还关在联邦某处。他要去龙骨城先攒钱、攒装备、攒情报，然后才能去救她。
陈伯点头："老将军家的孩子，我护着。"
出发前两小时。铁砧号舰艏甲板上。
林尘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系统。动力组正常。生命维持系统正常——虽然只能维持一百个人正常呼吸，剩下两百多要轮班戴过滤面罩。曲速组件接口正常，帝国和联邦两套系统的协议终于在一千多次尝试后找到了对话方式。
周舟站在他旁边，顶着两天没洗的油头，眼眶乌青，但眼睛亮得吓人。"曲速场压缩区的量子纠缠锁定算法，我按你之前说的重新写了一版。成功率从百分之三十三提到百分之八十一。剩下的百分之十九——"
"够用了。"林尘合上最后一块盖板。
周舟还要说什么，被林尘截住了。林尘转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右手拍的。周舟打了个哆嗦——但这次他忍住了没往后退。
"你写的算法我看过了。"林尘说，"第三区间的纠缠锚点偏了零点几个纳米，不影响主跳，但出来的时候定位误差可能有一光秒左右。到了龙骨城附近再加修正。"
周舟张口结舌——他自己调试了十八个小时都没发现那个零点几纳米的偏差。他张着嘴目送林尘走下甲板，半天合不拢。
出发前半小时。所有人登船。
三百四十七个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往铁砧号的货舱里走。货舱原本是装矿石的，四壁全是铁锈和矿渣残留的灰黑色涂层。林尘让人在舱底铺了一层从仓库拆下来的隔热棉，至少坐着不凉。
断腿的老头被人搀着上了舷梯。他在舱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G-7灰色的地面——那是他待了三十三年的地方，从四十岁待到七十三岁，没有一天期待过明天的太阳。
他转回头，迈进舱门。
最后一个人是豆芽。小孩被林尘拎着衣领拽上来的——他试图偷偷溜回矿洞拿一个他自己藏起来的"宝贝"，一个从废铁堆里捡到的亮晶晶的金属球。林尘拎着他的时候那个金属球从他的口袋里掉出来滚在地上，小孩嗷了一声，林尘弯腰给他捡了塞回口袋。
"下次先跟我说。"
豆芽攥着金属球使劲点头。
凌晨三点十一分。铁砧号的舰艏灯亮了一瞬。燃料泵启动的低频震动从引擎舱传过来，传遍整个船体，像一头八十米长的金属巨兽在被唤醒时发出第一声低吼。
驾驶舱里。大刘坐在主驾位，手搭在操控杆上，汗从额头顺着鼻梁往下淌。周舟坐在副驾位——按规矩他不该坐这儿，但这艘船上只有他看得懂帝国曲速组件的界面。
林尘站在两人身后。右手搭在驾驶座椅背上，银色纹路贴着椅背的金属骨架。他的意识正在通过系统同步接入整艘船的数据流——引擎温度、曲速场稳定性、生命维持系统负载、货舱气压。三百多个数据点在他脑子里同时滚动。
"点火。"他说。
大刘按下启动键。
反物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铁砧号从废弃停机坪上缓缓升起，锈迹斑斑的外壳在G-7的晨光中折射出暗红色的光。它上升了三百米、五百米、一千米——穿越酸雨云层的时候雨水打在船壳上，像有人在船外撒了几万把碎石子。
云层之上。天空漆黑，群星铺满整个视野。
林尘站在驾驶舱后面，右半边脸的银色纹路在舷窗外的星光下亮着。他看着那颗G-7的暗红色恒星在舷窗里逐渐缩小，从拳头大变成硬币大，最后缩成一颗暗红色的点，混进背景的星群深处。
"曲速场启动。"周舟报数，"压缩区前沿生成……后沿锁定……量子纠缠锚点接入……"
铁砧号的船体开始震动。船头前方的空间在视觉上发生了扭曲——星光的排列方式变了，像透过一块凸透镜看天空。那是阿尔库别雷曲速场的典型现象，空间正在被压缩，铁砧号前方的时空被"折叠"了起来。
"场稳定性百分之八十七……八十九……九十二……"
林尘感觉到胸腔里两颗机械之心同时动了一下。战列级那颗比羽级的反应更明显——它的光子膜流速忽然快了半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方喊了它一声。
系统在林尘意识里标注："检测到曲速跳跃中的空间曲率扰动。来源不明。可能为跃迁通道内存在未知质量体。"
林尘的眉头动了动，但他没有喊停。舵已经推起来了，曲速场正在从稳定走向临界，这时候喊停等于直接把船撕成两半。
"跳。"他说。
大刘推下操控杆。
铁砧号的船体被曲速场的力场抓住、压缩、推向前方——舷窗外的星光变成一条一条的白色直线，整个视野被拖拽成流动的光瀑。剧烈的震动从龙骨传上来，货舱里的人被加速度压在隔热棉垫子上，豆芽被人群夹在中间，攥着他那颗亮晶晶的金属球，咬着嘴唇没出声。
三秒钟后。震动消失。所有东西安静了。
舷窗外是一片均匀的、淡蓝色的光晕——曲速通道的内部。铁砧号正在以超越光速的速度滑过被折叠的时空。
大刘长出一口气，瘫在座椅上。周舟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不敢眨眼。
林尘站在两人身后，手还搭在椅背上。他的右半边脸银色纹路的亮度正在缓慢回落——刚才曲速启动时的空间扰动，让他的战列级机械之心共鸣了一瞬。但现在已经稳定了。
"航线维持住，"林尘的声音平稳，"预计多久到龙骨城？"
周舟擦了把汗："曲速通道内航行大约十四个小时。"
"到了叫我。"
林尘转身走出驾驶舱。他的右腿走第一步的时候不太顺——刚才的曲速场扰动让右半边身体的硅基部分产生了一些微小的结晶偏移，右膝的关节活动度比左腿僵硬了大约几度。他走了几步，系统自动调整了生物力学分配，步伐恢复了自然。
他走进货舱。三百多个人挤在隔热棉垫子上，有的在打盹，有的盯着货舱墙壁发呆，有的在低声说话。豆芽在人群中间给他让了个位置，林尘坐下去，小孩立刻靠过来倚着他的胳膊。
"晕不晕？"林尘低头问。
豆芽摇头："像坐秋千。"
林尘把左胳膊环过去让小孩靠着更稳。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指尖那层银色结晶在货舱昏暗的应急灯下反射出微弱的光。右手旁边坐着那个断腿的老人。老人看了一眼林尘的右手，又看了一眼他的左脸。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孩子，你那只手——"
"治不好了。"林尘说，语气很平，"但还能用。"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颤巍巍地伸出自己那只同样断了两根手指、满是老茧的手，盖在林尘的右手背上。老人的手糙得像砂纸，但掌心滚烫。
"还能用就行。"老人说，"能用手抱孩子就行。"
林尘低头看着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手是凉的，老人的手是烫的。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老人的手握着他的手。银色结晶硌在老人粗糙的掌纹里，硌出浅浅的白印子。
但他没有抽回来。
十四个小时的曲速航行里，林尘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他靠在货舱壁上，闭着眼，但系统一直在运行——曲速通道内壁的空间曲率数据不断涌入，被他的意识自动分析、归档。战列级机械之心偶尔会"跳"一下，像一个被惊扰的睡眠者翻身。
他不知道的是——在曲速通道的某个"侧面"，一个和他同频的银色信号正在跟随铁砧号的轨迹移动。那东西没有实体，只是一团被压缩在曲速场夹层里的能量脉冲。它跟着铁砧号已经跟了四十分钟。
系统察觉了三次。每一次都在林尘的浅睡边缘弹出警告："发现不明信号跟踪。未识别来源。"
三次。林尘每一次都在半梦半醒间回答同一句话："让它跟。"
他醒着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货舱里三百多个人正在慢慢睡过去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均匀而绵长。豆芽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孩的额头抵着他的胸骨。那两颗机械之心正在胸腔里缓缓搏动，银色的光透过皮肤照在豆芽的头发上，极浅极浅，像被稀释了一万倍的星光。
林尘睁了一下眼。他的视野从货舱的铁壁穿过、穿过曲速通道的蓝色光晕、穿过折叠的时空界面——他看到一团模糊的光正在侧后方跟随。
像一只安静的眼。
他没有动。他把豆芽往怀里带了带，闭上眼。
"跟着吧。"他低声说，"等到了地方，看看谁先眨眼。"
铁砧号的引擎在曲速通道中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船舱里的三百多个人在睡，有人打了第一个鼾——沉、长、像三十年没睡稳过的人终于放下了一半心。
十四个小时。龙骨城。
有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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