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海城阴雨连绵,一连半个月浸在湿漉漉的冷雾里。铅灰色云层沉沉压在CBD摩天建筑群上空,冰冷雨水顺着凌氏集团顶层落地玻璃蜿蜒流淌,把满城斑斓霓虹晕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块。
傅凌归坐在宽大的黑檀木总裁椅上,一身熨帖挺括的黑色高定西装,袖口铂金饰钉在冷白顶灯下泛着细碎寒光。方才历时五个小时的跨国视频谈判刚刚结束,合作方反复压价、刻意刁难,几番拉扯才签下数十亿合作订单。整场拉锯耗尽耐心,他指骨死死攥着钢笔,指节泛出青白,胸腔里一股暴戾的火气反复冲撞,躁怒症的前兆顺着神经蔓延,太阳穴突突发胀。多年受心理病症困扰,毫无来由的暴怒时常突袭,严重时需要依靠药物强行压制情绪,偌大集团里,只有贴身助理林舟清楚这份隐疾。
办公室密闭无风,中央空调的送风声响细微单调,反倒不断放大他心底翻涌的烦躁。桌上堆叠的待签文件、接连弹出消息的工作平板,每一样都在一点点挑动紧绷的神经。
林舟轻叩房门走进,脚步放得极轻,怀里抱着厚厚的日程表,小心翼翼开口:“傅总,晚间七点沈家牵头的地产联谊晚宴,滨江区地块合作绑定这场饭局,董事会全员到场等候;明早八点全员董事大会资料全部整理完毕。”
傅凌归垂着眼,视线落在桌面杂乱的文件上,眼底戾气渐浓,指尖猛地将钢笔掼在桌面,金属磕碰声在安静的办公室格外刺耳。他深呼吸数次,强行压下想要摔碎手边物件的冲动,喉间嗓音冷涩紧绷:“晚宴全权交由副总出席,所有合作损耗财务报备。备车,老城梧桐巷。”
林舟早已习以为常。每逢情绪濒临失控、药物快要压不住怒火时,傅凌归唯一的去处便是老巷深处的晚雾清吧。没人明白一间市井小酒馆为何能稳住他濒临崩塌的情绪,他从不多问缘由,躬身退出去安排车辆。
黑色宾利驶入车流,从寸土寸金的繁华CBD慢慢驶向老城老街。高楼大厦渐渐变成矮旧居民楼,斑驳砖墙爬满被雨水泡烂的枯藤,老旧路灯裹在雨雾里,投出一圈昏沉的光晕。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梧桐巷口,细密冷雨还在下,冷风钻着衣领往身上灌。傅凌归撑一把黑色长柄雨伞,独自踩过积了雨水的青石板路,巷弄里家家户户飘出家常菜的烟火,饭菜混着泥土潮湿的气息,和他常年所处的冰冷商圈层格格不入。
晚雾清吧藏在巷道中段,没有花哨霓虹,一块原木招牌嵌着一圈暖黄色小灯,推门时铜铃叮咚轻响,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室内暖橘色灯光错落排布,麦芽酒香混着淡淡的木调香气,舒缓慵懒的爵士缓缓流淌,客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在吧台闲谈,氛围闲散安逸。
傅凌归收伞靠在门边,周身还未散尽的冷戾气场和周遭温和环境格格不入。服务生熟稔上前:“傅先生,照旧一杯无酒精气泡水?”
“嗯。”他应声,径直走向靠窗固定卡座。这个位置视野刚好正对中央小舞台,是他近一年躁郁发作时的避风港。一年前同样一个暴雨天,他暴怒难控、险些失控伤人,无意间躲雨闯进清吧,舞台上少年清软的歌声像温水浇灭燎原的怒火,自那之后,情绪躁动难耐,他便驱车前来,安静坐在角落听歌。
他只从服务生闲聊里得知少年名叫季景初,每晚定点驻唱,除此之外,少年的住址、副业、身世,他从未打探,整整一年,永远只是远远静坐,听歌,离场,从未上前搭话半句。
气泡水放在桌面,玻璃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傅凌归靠在椅背上,指尖反复摩挲冰凉杯壁,胸腔里残存的躁意还在隐隐作祟,耳边周遭客人的说笑声,细微的碗筷碰撞声,换做平时早已让他烦躁暴怒,此刻因为即将等到的歌声,勉强被按在心底。他抬眼频频望向紧闭的后台布帘,等待那人登场的空档,情绪时不时泛起焦躁,指尖无意识捏皱桌角的纸巾。
清吧客人慢慢变多,喧闹声渐起,几声突兀的大笑传来,傅凌归眉头骤然紧锁,眼底涌上不耐,下颌线绷得冷硬,攥紧拳头,随时处在情绪爆发边缘。服务生看出他状态不对,悄悄上前调低周边音响音量,小声致歉,他才勉强收敛翻涌的火气。
半个钟头过后,后台布帘被轻轻掀开。
季景初缓步走出来,宽松米白连帽卫衣配深色休闲长裤,柔软黑发被暖光染上一层浅金边,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干净柔和。怀里抱着一把原木吉他,身形单薄温顺,眉眼怯生生的,正是夜里驻唱的软嫩模样。
台下熟客看见他,不约而同压低说话音量,怕吵到即将开唱的少年。季景初浅浅弯了弯眉眼,对着台下微微躬身,指尖落在琴弦上,前奏缓缓流淌而出。清甜软糯的嗓音漫开,裹着雨后温润的水汽,慢悠悠铺满整间清吧。
萦绕在傅凌归周身的暴戾烦躁,伴着歌声一点点消融。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攥紧的拳头缓缓舒展,原本发胀的太阳穴渐渐归于平缓。他目光牢牢钉在舞台上的少年身上,世间唯一能轻易抚平他躁怒的,从来只有这一道歌声。
一曲唱完,掌声零零星星响起。吧台一位熟客点了温牛奶,托服务生送到舞台。季景初伸手正要去接,脑袋忽然一阵短暂发晕,下意识缩回手,腼腆致歉:“不好意思,我不能收。”客人笑着作罢。
简单谢过观众,季景初抱着吉他缓步走下舞台,打算回后台收拾东西。路过靠窗卡座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和傅凌归撞在一处。
少年认得这个常年雨天独坐角落的男人,一年来无数个驻唱夜晚,对方都安安静静坐在这里,目光安静落在自己身上,沉默听歌,从无打扰。四目相对一瞬,季景初耳根微微发烫,腼腆地轻轻颔首示意,便加快脚步匆匆往后台走去。
傅凌归也淡淡点头回礼,仅此而已。窗外大雨滂沱,他看着少年消失在布帘后的背影,心头虽有念头闪过,却依旧恪守过去一年的分寸,绝不贸然惊扰。
又静坐半个钟头,情绪彻底平复,胸腔里再无半分暴戾,傅凌归结完酒水账单,撑伞离开清吧,驱车返回城郊独栋别墅。偌大别墅空旷冷清,佣人早已休息,往日雨夜必吃的安定情绪的药物,今夜原样摆在药盒里分毫未动。他立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连绵冷雨,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少年颔首的温顺模样,心底难得安稳平和。
出租小屋内,季景初反锁房门,简单洗漱过后倒头入睡。随着沉睡,夜间驻唱、和陌生男人对视的所有记忆全部封存,夜里的软奶人格陷入沉寂。
翌日破晓,晨雾漫满老城街巷。白天的季景初悠悠醒来,一夜的人格休眠带来阵阵头昏脑涨,他揉着发胀的脑袋起身,昨夜在清吧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干干净净消失,既不记得登台唱歌,也不记得那个靠窗的陌生男人。
季景初简单煮一碗白粥果腹,背着帆布包出门务工。
城郊路口,傅凌归驾车途经此处,原本只是顺路绕路,想远远看一眼便离开。黑色宾利停在路边,车窗半降,他安静望向人行道上赶路的少年。
季景初瞥见车里的男人,眼底全然陌生,没有半点相识的痕迹,只出于礼貌浅浅点头,便径直往前走去。
傅凌归望着少年毫无印象的模样,微微蹙眉,只当对方平日里接触客人太多,记不清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听众,没有下车搭讪,安静目送背影走远,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往后照旧夜夜来清吧,慢慢相处,不必急于一时。躁怒平复后的心境平和柔软,他尚不知,一夜睡梦,昨夜的短暂相逢,早已只剩他一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