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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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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闷

冶序安第二天没有请假。

冶序砚早上醒来的时候,隔壁房间的被子已经叠好了——叠得歪歪扭扭的,四个角有三个角是散的,枕头横着放。他走过去摸了一下被窝,凉的,人走了一阵了。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不请假,去上班了。药涂了。】

冶序砚把纸条看了两遍,叠好放进抽屉里。他站在床边想了想,打了一个电话过去,没人接。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到第三个的时候终于接了,对面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在忙。"

冶序砚握着手机,听着那两个字里明显短了三分的尾音和刻意压低的不耐烦,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早饭吃了?"

"吃了。"说完就挂了。

冶序砚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他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给冶序安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一刻钟,没有回复。以前冶序安回消息虽然慢,但不会超过五分钟。冶序砚看着对话框上方一直不出现的"对方正在输入",把手机放回了桌上。

周三开会的时候冶序安坐在晋怀潮侧后方,全程低头记笔记,一个字都没多说。中场休息的时候晋怀潮侧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比平时安静了很多,不说话也不抬眼,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嘴唇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

"今天状态不好?"晋怀潮问了一句。

冶序安摇了摇头,没抬头看他的眼睛:"没有。"

晋怀潮没有再追问,但他注意到冶序安回自己办公室的时候走路的步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在躲什么似的。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冶序安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后,掏出手机给冶序砚发了一条消息:【你跟他闹别扭了?】

冶序砚回得很快:【他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安静得反常。】

冶序砚那边停了一会儿才回:【昨天罚了他。可能还在生气。】

晋怀潮看了那条消息,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冶序安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冶序安在里面应了一声"请进",声音还是闷闷的。晋怀潮推门进去,看到冶序安趴在桌上对着电脑屏幕,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像一只把脸埋起来的猫。

"小冶,"晋怀潮走过来,把一盒刚买的桂花糕放在他桌角,"路过买的,给你。"

冶序安抬起眼看了看那盒桂花糕,又看了看晋怀潮,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软软地说了句:"谢谢晋部。"

晋怀潮站在桌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头顶的发旋。冶序安被揉得眨了一下眼,但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一下。晋怀潮收回手的时候,指腹在空气中微微停顿了一瞬。

当天下午杨承跃就打来了电话。他训练间隙打来的,呼吸还带着跑完步的喘,一开口就问:"序安,你哥说你生闷气了?"

冶序安坐在办公室里啃那盒桂花糕,嘴角沾着碎屑:"没有。"

"没有你声音怎么跟吃了苦瓜似的?"

冶序安嚼着桂花糕沉默了两秒:"我哥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这两天不理他。"

冶序安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掰下来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含含糊糊地说:"他打我。"

杨承跃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复杂的、强压着什么的语气:"打你哪儿了?"

冶序安想了想:"屁股。"

杨承跃那边又安静了,然后传来了两声被压得极低的、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闷笑。冶序安拿着手机,耳朵尖慢慢烫起来了。

"杨承跃,你在笑。"

"没有。"杨承跃清了清嗓子,声音端正得有些过头,"我绝对没笑。他为什么打你?"

冶序安把去法院旁听的事讲了,声音越说越小。杨承跃听完之后没有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序安,你哥生气我理解。你偷偷去那种地方,万一那个司机身边的人认出你了呢?但是——"他顿了顿,"他打你屁股这事儿,我记下了。"

冶序安握着手机,不知道他"记下了"是什么意思。但杨承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让他耳朵更烫了。他赶紧说了句"我挂了"就把电话挂了,把发烫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晚上回家的时候冶序安故意在玄关磨蹭了很久。换拖鞋的时候把一只鞋脱了又穿上,穿上了又脱掉,听到客厅里冶序砚的脚步声走近了,他才赶紧把鞋穿好,低着头往自己房间走。

"安安。"冶序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冶序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正准备关门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缝。冶序砚站在门外面,隔着那条被他手臂挡住的缝隙看着他。

冶序安握着门把手没松手,低着头不看他的眼睛。"我换衣服。"

"换完出来吃饭。"冶序砚的手还搭在门框上,"今天炖了你爱喝的番茄牛腩。"

冶序安闷闷地嗯了一声,把门关上了。他靠在门板上听到冶序砚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他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又翻上来了一点。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冶序砚罚他的时候他哭也哭了、求也求了,事后涂了药也哄了,按理说这件事应该过去了。可他就是觉得心里堵着一小团东西,软绵绵的却就是散不开。他不想跟冶序砚说话,不想看他哥的表情,不想闻到他身上那股让他心软的味道。他怕一开口那些气就漏了,自己就又不争气地靠过去了。

可他确实还在生气。生什么气呢?他也说不清。可能气的是他哥用镇尺打他的时候那么认真,气的是他哥把他弄得又羞又疼又不敢反抗,气的是他趴在膝盖上一边哭一边数数的样子被看了个干干净净。那种被彻底看穿了、一点都没藏住的羞耻感像一层薄薄的壳裹在他身上,他现在还没缓过来,暂时不想出去面对那个人。

他换好了睡衣,在房间里坐了一刻钟,直到冶序砚第二次敲门催他。

"安安,出来吃饭。牛腩凉了。"

冶序安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开了门。他低着头往餐桌走,全程不和冶序砚对视,坐下来之后只盯着自己面前的碗。冶序砚把一碗盛好的饭放在他面前,又夹了一块牛腩放进他碗里。冶序安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说谢谢,低着头把那块牛腩吃了。

冶序砚坐在对面看着他。看着他始终垂着的眼睫、微微抿着的嘴唇和一声不吭吃饭的安静模样,心里那个"他还在生气"的认知被一下一下坐实了。他开口想说什么,冶序安忽然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我吃饱了。"说完就端着碗放进了厨房水槽里,然后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冶序砚坐在餐桌旁,面前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对面的碗里还剩了大半碗饭。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把筷子慢慢放下了。

李砚舟是第三个来的。他周五晚上直接堵在了单位门口,冶序安下楼的时候看到他靠在路灯下面抽烟,看到他出来就把烟掐了。

"你哥让我来的。"李砚舟走过来,语气有些不自在,像是并不太习惯充当这种"替人传话"的角色,"他说你这几天一直躲着他。让你今天晚上赏脸跟我吃顿饭,当散心。"

冶序安站在原地,背着包,低着头不说话。李砚舟凑近了一些低头看他,看到他抿着嘴、耳朵尖红红的、眼眶也有一点点微红的样子,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你跟你哥吵架了?"

冶序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声音闷闷的:"不算吵架。"

"那怎么了?"

冶序安没说话。他抿着嘴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吸了一下鼻子。李砚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纸巾:"你别哭啊,我没带手帕,只有这个——"

冶序安没有接纸巾,他抬手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声音哑哑的:"我没哭。就是鼻子酸。"

李砚舟看着他这副又委屈又不肯承认委屈的样子,心里软得像化了的泥。他伸手把冶序安的手从眼睛上拿下来,用自己的指腹轻轻蹭了一下他泛红的眼角。"行了,不吃饭也行。我陪你走一走,你不想说话就不说。"

冶序安吸着鼻子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路边的树荫慢慢地走,冶序安不说话,李砚舟也不催,安静地走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走了半条街之后冶序安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围巾里:"他打我了。"

李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打哪儿了?"

冶序安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屁股。"

李砚舟沉默了几秒。冶序安余光看到他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转头瞪了他一眼:"你也在笑。"

李砚舟立刻绷紧了嘴角,板着脸说:"没有。"但他的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笑意,整张脸都快要绷裂了。

冶序安看着他那副忍笑忍得辛苦的样子,自己也绷不住了。他转过身拿后背对着李砚舟,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委屈。李砚舟从后面伸手轻轻环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转过来,看到他眼角确实有点湿,但嘴角是翘的。

"行了,"李砚舟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走,我请你吃甜点。吃甜的就不气了。"

冶序安被他半揽着往前走,低头吸了吸鼻子,勉强嗯了一声。

程昱衡是周六早上来的。他没有直接找冶序安,而是先去了冶序砚那里,带了一盒红茶和几句话。他跟冶序砚说"小安的性格你比我清楚,你越逼他说话他越不说。晾他一天,他自己会来找你"。冶序砚站在书房里,端着他带来的那杯红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没有反驳。

程昱衡离开的时候在楼下"偶遇"了正在院子里发呆的冶序安。冶序安穿着厚睡衣蹲在花坛旁边看蚂蚁,鼻尖冻得红红的,蹲在那里小小的一团。

程昱衡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蚂蚁。"蚂蚁搬家了,要变天了。"

冶序安嗯了一声。

程昱衡侧头看他:"还在生你哥的气?"

冶序安拨弄着一根枯草,声音含糊:"也不算生气。"

"那是什么?"

冶序安想了想,把枯草尖掐断了一小截。"就是……不想理他。他一跟我说话我就想理他,但是理了他我又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所以干脆不理。"

程昱衡听着他这番孩子气的、坦诚到了极点的自白,蹲在旁边笑了。他伸手把冶序安冻红的鼻子轻轻捏了一下:"那你打算不理他多久?"

冶序安认真想了一会儿:"不知道。看他表现。"

"怎么表现算好?"

冶序安又被问住了。他想了好久,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他先跟我说对不起。然后……然后再说别的。"

程昱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行了,回去吧。外面冷。你哥在屋里等你。"

冶序安被他拉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窗户,又看了一眼程昱衡,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吞吞地往楼道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程昱衡站在花坛旁边朝他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温和而通透,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催。

冶序安进家门的时候冶序砚正站在客厅里。他穿着一件浅色的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冶序安从门口走进来,看着他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鼻尖红红的、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厚外套但拉链没拉好的样子。冶序砚放下水杯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了。

冶序安低头看着他的鞋尖,不说话。

冶序砚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站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件事——他弯下腰,把冶序安外套拉链的拉头找出来,慢慢拉好,又把他被风吹得翻起来的领子翻下去抚平。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开口说了一句:"对不起。"

冶序安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冶序砚。

冶序砚站在他面前,没戴眼镜,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伸手把冶序安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开,指腹在他眉尾停留了一瞬。"罚你的时候我没问你冷不冷饿不饿,也没问你想不想去。我做得不对。"

冶序安的眼眶又热了。他站在玄关的灯光下,身上穿着他哥在家里穿的厚外套,拉链被拉得整整齐齐,领子也理好了,像一颗被重新包好的糖。

"哥,"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也有不对。我不该自己偷偷去。"

冶序砚伸手把他轻轻拉进怀里,下颌抵着他的发顶:"那算扯平了。"

冶序安把脸埋在他哥的毛衣里,声音闷闷的:"那你以后罚我的时候……轻一点。"

冶序砚环着他的手紧了一下,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克制得极好的、压着的东西:"好。"

冶序安在他怀里蹭了蹭,闻着那股熟悉的清苦气味,心里堵了两天的那个软绵绵的小团终于"噗"地一下散开了。他抬起手,反过来环住了冶序砚的腰,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哥,"他含含糊糊地说,"我饿了。"

冶序砚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顶:"番茄牛腩还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

"要喝汤。"

"有。"

冶序安在他怀里又蹭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退出来,仰着脸看着冶序砚。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他嘴角翘着,像一朵被水浇透之后终于重新抬起来的花。

冶序砚看着他这副样子,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以后生闷气能不能短一点?两天太长了。两天不跟我说话,我老了两年。"

冶序安被他捏着脸颊,含含糊糊地说:"那你下次打我轻一点,我就短一点。"

"谈条件?"

冶序安眨了眨眼,理直气壮的:"嗯。"

冶序砚看着他那副又乖又怂还学会讨价还价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他伸手弹了一下冶序安的额头,转身往厨房走:"行。下次轻一点。但你犯错也不能犯得太大,太大的话轻不了。"

冶序安跟在他后面往厨房走,拖鞋啪嗒啪嗒的。"什么叫太大?"

冶序砚回头看了他一眼:"比如再自己跑去法院。或者——"他顿了一下,故意停了一拍,"跟别人跑了。"

冶序安愣了一下才听懂,耳朵瞬间又红了。他快步走过来把脸埋进冶序砚的后背上,不让他看到自己红透了的脸。"我不跑。"声音闷在他哥的毛衣里。

冶序砚感受到后背贴上来那团温热的暖意,低头笑了一下。他把锅盖掀开,番茄牛腩的酸甜香气漫了满屋。客厅里暖融融的,窗台上的梅花在暖气里微微晃动,外面的天阴着,但屋里亮堂堂的。

冶序安从冶序砚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哥盛汤的侧影,小声说了一句:"哥,我今天晚上想睡你房间。"

冶序砚盛汤的手停了一瞬:"为什么?"

冶序安又把脸埋回去了,声音闷闷的:"我房间暖气好像不太热。"

冶序砚放下勺子转过身,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后背上的毛茸茸的脑袋。他伸手按了按那颗脑袋的发旋,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暖气不热,是房间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冶序安把脸埋得更深了,不说话。但他环着冶序砚腰的手紧了一点点。

冶序砚看着他那副死不承认的模样,没有再拆穿。他盛好了汤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让冶序安坐下,又递了一双筷子过去。冶序安乖乖坐下低头喝汤,喝了两口抬头看了冶序砚一眼,目光亮晶晶的。

冶序砚坐在他对面,看着弟弟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他伸手把冶序安嘴角沾的汤渍擦掉,什么都没说。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屋里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冶序安低头喝汤,偶尔抬头看一眼冶序砚,然后再低头喝一口。

他觉得那团闷了两天的气彻底散了。散完之后剩下的,是那种让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暖融融的、填满了整颗心的东西。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就闷头喝汤,喝完了把碗推过去,小声说了句:"哥,再来一碗。"

冶序砚接过碗,嘴角翘着,转身去盛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半拍。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一些,窗台上的梅花在雨声中安静地开着,花瓣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