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四个人的火
冶序安到家之后又睡了。这次他倒在客厅沙发上,连外套都没脱,冶序砚把他外套和鞋袜脱了,盖好毯子,用毛巾包了一袋冰块敷在他脸上的淤青处。冶序安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想躲,被冶序砚轻轻按住了下巴,低低地说了句"别动,敷一下消肿",他就真的没再动了,乖乖侧着脸让冰块贴着那片青紫,呼吸又慢慢平了。
冶序砚蹲在旁边看着他。他弟弟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角也是翘的,看上去没什么心事。可那片淤青明晃晃地烙在下颌处,像一把钝刀在这个不设防的画面上划了一道口子。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冶序安的鬓角,指腹蹭过细软的碎发,停在了耳廓后面那块温热的皮肤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晋怀潮的消息:【监控备份我留了一份。那个司机的案底查到了,三年前有故意伤害的记录,量刑不重。这次按寻衅滋事报上去,够关一阵。】
冶序砚单手打字:【够不够关到他出不来?】
晋怀潮的回复隔了十几秒才到,比他平时打字慢了很多,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两个字:【不够。】
冶序砚看了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冶序安,他还在睡,脸颊被冰袋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嘴角微微张开一点缝隙,呼吸又长又匀。他伸手把冰袋取下来放在一边,指腹试了试那片淤青的温度——比刚才凉了一些,边缘的泛黄淡了一点。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冶序安露出来的半截肩膀。
第二个来的是杨承跃。他按门铃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楼下安保还是打电话上来问了。冶序砚开门的时候杨承跃站在门口,换了身便装,头发有些乱,像是没来得及打理就赶过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管药膏和一卷医用纱布。
"消肿的,"杨承跃把塑料袋递过来,"部队卫生队开的,效果比外面买的好。"
冶序砚接过来看了一眼,侧身让他进来。杨承跃走进客厅的时候放轻了脚步,目光落在沙发上那团裹着毯子的人影上,步子顿了一下。他走过去蹲在沙发旁边,凑近看了看冶序安脸上的淤青,目光沉沉地扫过那片青紫边缘,眉头锁得死紧。
"李砚舟那边来消息了。"杨承跃压着嗓子说,"司机确实是冲动的个人行为,李砚舟的意思是这事他怎么处理都行,他那边配合。但我信不过他。"
冶序砚靠在书桌边沿,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从杨承跃身上移到沙发上的冶序安身上,又移回来:"他爸那边还没倒,他不敢在这个时候跟我们对上。司机的事他巴不得我们替他处理干净。"
"那司机背后的人呢?"杨承跃站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从嗓子眼里碾出来的,"一个辞退的司机,半夜卡着序安下班的时间蹲在停车场,还说得出李家的事——你觉得他是自己开的口?"
冶序砚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裤缝,节奏很慢,像在走一步算一步的棋。他没回答杨承跃的问题,但他的目光移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时,眼底凝了一层薄冰。
他们两个人隔着茶几面对面站着,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在冶序砚身上表现为沉默的周密,在杨承跃身上表现为绷紧的肌肉线条。他们的表现不同,但内核是一样的。
沙发上的冶序安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角,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两个男人同时看向他,杨承跃弯腰去拉毯子,冶序砚比他更快一步蹲下去把毯角重新掖好。杨承跃的手顿在半空,收回来揣进口袋里。
冶序安被这阵动静弄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先看到蹲在他面前的冶序砚,又看到旁边站着的杨承跃,懵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撑着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到腰际,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左边翘起一撮,右脸颊上还留着冰袋压出来的浅浅印痕。
"杨承跃,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杨承跃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伸手把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来看看你。还疼不疼?"
冶序安摸了摸下巴,那片青紫已经不怎么疼了,就是摸上去有点钝钝的麻。"不疼了。"
杨承跃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撒谎。他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几管药膏拆开一支,挤了一点在指腹上,抬手示意冶序安把脸侧过来。冶序安乖乖地把脸侧过去,杨承跃的指腹按在他下巴边缘那片淤青上,极轻极轻地画着圈抹开。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时候冶序安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
杨承跃涂得认真而细致,像在完成一项精密的任务。他的指腹粗粝,带着常年持枪操练留下的薄茧,但落下去的力道比羽毛还轻。冶序安的睫毛垂着,在他专注的凝视下微微颤了两下。
"好了。"杨承跃收回手,又把药膏的盖子拧紧塞回塑料袋里,"一天涂三次,两三天就消了。"
冶序安嗯了一声,抬眼看着杨承跃。杨承跃蹲在他面前没站起来,两个人隔着极近的距离对视着。冶序安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看见他下颌绷紧的弧度和嘴角用力抿着的纹路,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堵。
他伸手碰了一下杨承跃的手背:"你别生气了。"
杨承跃的手背被他一碰,僵硬了一瞬,然后翻过来把他的手握住了。"我没生气,"他说,声音闷闷的,"我是害怕。"
冶序安眨了眨眼。
"你要是那天出点什么事,"杨承跃攥着他的手,低头看着交握的手指,声音越来越低,"我隔了一个晚上才知道。知道的时候你在家睡得好好的,我连你在哪儿都找不到。你说我慌不慌?"
冶序安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对不起。"
杨承跃被他这两个字堵住了所有的话。他抬起头看着冶序安,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和抿着的嘴角,那股绷了一下午的劲儿忽然散了,散了之后只剩下酸酸软软的东西堆在胸口,又烫又闷。他伸手揉了一下冶序安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揉得他缩了缩脖子。
"别说对不起,"他说,"下次再有这种事,你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我手机不关。你按一下拨号键就行,剩下的我处理。"
冶序安点了点头。杨承跃又揉了一下他的后颈才松开手站起来,对冶序砚说了句"我先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冶序安。冶序安裹着毯子看他,眼神亮亮的,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杨承跃走了之后,冶序安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冶序砚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他手里,在他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冶序安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向那个凹陷的方向倾斜了一点,肩膀挨上了冶序砚的胳膊。
"哥,"他喝了口水,小声说,"杨承跃是不是很生气?"
冶序砚侧头看他,目光从他被水润湿的嘴唇移到那片涂了药膏的淤青上:"他不是生你的气。他是生自己的气。"
"为什么?"
冶序砚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把冶序安手里的水杯接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得更实一些。"因为他觉得他没看好你。但这事怪不得他。"
冶序安靠着他哥的肩膀,额头抵着冶序砚的颈窝,闻着那股熟悉的清苦气息,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乱糟糟的东西好像被一只手慢慢地捋顺了。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仰起头看着冶序砚的下颌线。
"哥,"他说,"你生气吗?"
冶序砚低头看他。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冶序安仰起来的整张脸,额前碎发软软地搭在眉骨上,眼睛又亮又干净,问他"你生气吗"的时候带着那种不自知的、依赖的试探,像小时候每次做错事之后拽着他衣角抬头看他的表情。
冶序砚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我不生气。我只是告诉你一声,以后这种事跟我说。你不用想那么多,你只要说出来,剩下的我来想。"
冶序安眨了一下眼睛,把脸埋回他哥的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下午他接到了程昱衡的电话。程昱衡平时很少直接打电话,他的习惯是发消息——优雅的、精心措辞的消息,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和分寸。所以当来电显示跳出他的名字时,冶序安愣了一下才接起来。
"小安。"程昱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他平时那种从容的、带着微微上扬音调的声音收了很多,变得更低更稳,"我听说了。"
冶序安坐在沙发上啃苹果,动作顿了一下:"听说了什么?"
"你昨天晚上的事。"程昱衡说,"我认识几个朋友在公安口,他们跟我提了一下。"
冶序安咽下嘴里的苹果,心里有些发虚。他想事情怎么会传得这么快,明明昨天才发生的事,今天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昱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和他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停顿不太一样,更沉更重,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在水面下翻涌。"小安,"他开口,声音又轻了一些,"你受伤了不告诉任何一个人。晋部长是你自己发现的,你哥哥是你被带回去的,杨旅长是自己查到的。你谁都没主动说。"
冶序安握着手机,听着他说,没有说话。
"你要是觉得跟我说了也没用,"程昱衡顿了顿,那种被压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露出一丝极细的裂痕,"那你跟我说一声,我就站在旁边不做什么。你让我知道你疼了,你告诉我,我不一定要伸手去接。你只要让我知道。"
冶序安握着手机的手指蜷了蜷。他听到程昱衡的声音里有一点点和平时不一样的粗糙感,像缎面被揉了一下又抚平了,留下一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褶痕。"程司长——"
"昱衡。"程昱衡打断他,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温和,但底下那层东西还在,"你叫一声我的名字。就一声。"
冶序安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铺在地板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昱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程昱衡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更轻更软,像冰面下化开了一小道口子:"嗯,听到了。下次有事记得找我。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冶序安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发了一会儿呆。他想程昱衡那句话——"你让我知道你疼了,你告诉我,我不一定要伸手去接"——他想了一小会儿,没想明白为什么这句话让他胸口闷闷地发胀。
但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困意又翻上来了,他打了个哈欠,把啃了一半的苹果放在茶几上,缩回沙发上裹好毯子,闭上眼睛。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冶序砚从书房出来,把他放在茶几上的苹果核收走了,又在他额头贴了一下试温度。
"不烧,"他听见冶序砚低声自语,"那睡吧。"
他放心地沉进了梦里。
第四个人出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冶序安被门铃声吵醒,裹着毯子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外面站着的人,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晋怀潮站在门口。他脱了大衣搭在臂弯里,里面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比白天在办公室里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柔和。他的目光落在冶序安脸上,在那片已经褪了一些的淤青上停了两秒,然后微微蹙了一下眉。
"没涂药?"他问。
冶序安低头闻了闻自己脸上残留的药膏味,小声说:"涂了。"
晋怀潮没有进门。他只是站在门口,把手里拎着的一个纸袋递过来。纸袋里是一只保温桶,封口严实,有淡淡的药膳味从缝隙里渗出来。"炖了排骨莲藕,加了些当归,活血化瘀的。你明天带去单位中午热了喝。"
冶序安接过纸袋抱着,温热的触感透过纸壁传到手心。他抬头看着晋怀潮,看着他眼角的细纹和微微被风吹红的鼻尖,看着他站在深秋夜风里没有往里走的姿态。
"晋部,你进来坐吗?"
晋怀潮摇了摇头:"不进。你哥哥在吧?他看到了又要多想。"
冶序安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冶序砚的脚步声正从书房走近。他转回头看着晋怀潮,晋怀潮已经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门外的廊灯下。他的目光落在冶序安身上,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最后停在冶序安抱着纸袋的那双手上。
"以后被欺负了,"晋怀潮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而清晰,"可以来找我。我不是只能给你倒茶。"
冶序安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保温桶,又抬头看着晋怀潮。"晋部——"
"好了,进去吧。"晋怀潮打断他,抬手碰了一下他头顶的发梢,动作轻得像风拂过,"风大,关门。"
冶序安看着他转身往电梯走的身影,高大而沉默,肩背的线条在大衣下依然笔挺。他走进电梯前回头看了冶序安一眼,目光隔着走廊的光线交汇了一瞬,然后电梯门合上了。
冶序安关上门,抱着保温桶站在玄关发了会儿呆。冶序砚走出来,看到弟弟怀里那只保温桶,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没有问是谁送的。他只是走过来把保温桶接过去放进了厨房,然后转身对冶序安说了一句:"汤明天带去单位喝。现在过来吃饭。"
冶序安跟在他身后往餐桌走,坐下来的时候手里又被塞了一双筷子。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开口:"哥,今天有四个人来找我。"
冶序砚给他夹菜的动作不停:"嗯。"
"杨承跃来送药,程昱衡打电话,晋部来送汤。"冶序安数着指头,一个一个列出来,"还有你。你们都在。"
冶序砚把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抬眼看他:"所以呢?"
冶序安想了想,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所以我以后有事跟你们说。一个一个说,免得你们都来找我。"
冶序砚被他这句话说得顿了一下。他看着冶序安低头扒饭的样子,看着他那副认真列完清单之后总结出结论的天然模样,那股从早上一直压在心口的冷意忽然被什么暖乎乎的东西冲散了一些。他伸手揉了揉冶序安的头发,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一个一个说?你忙得过来吗?"
冶序安认真想了想:"我可以排个班。"
冶序砚看着他这副认真分配的模样,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窗外夜风呼啸,屋内暖气融融,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餐桌边上,一个高大一个蜷着,靠得很近很近。
冶序安嚼着排骨,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今天好像所有人都在生气,可所有人对他说话的语调又都很轻。他有点分不清他们是真的生气了,还是在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跟他说话。但这会儿靠着暖气的风吹和碗里热腾腾的饭,他觉得这个问题可以明天再想。
反正明天还有一保温桶的当归排骨汤等他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