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困
周六杨承跃来接人的时候,冶序安还没完全醒。
门铃响了三遍他才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撑起来,裹着毯子赤着脚去开门。门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穿便装的杨承跃,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打底。他看到冶序安这副样子,眉头就皱起来了——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眼角红红的还带着睡意,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头都冻得有些发白。
"鞋呢?"杨承跃伸手把他从门缝里拽出来半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
冶序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像才意识到自己没穿鞋,含糊地说了句"忘了",转身往回走。杨承跃跟进来关上门,在玄关鞋柜里翻了一双棉拖鞋蹲下来放在他脚边,然后抬头看着他。
冶序安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杨承跃,脑子转得比平时还慢,过了两秒才抬起脚把拖鞋套上。杨承跃蹲在那里等他穿好,站起来的时候顺势握了一下他的手——凉得跟冰坨子一样。
"屋里暖气没开?"
"开了,"冶序安把手抽回来揣进口袋,"就是手脚凉。"
杨承跃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脱下羽绒服搭在沙发扶手上,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干净整洁,茶几上摆着一碗还剩一半的银耳羹,沙发靠垫上压着一本翻开的书,书架角落放着一盆正在打苞的梅花。空气里有淡淡的药膳味,和一种说不出名字的清苦气息,和冶序安身上的味道很像。
"你哥呢?"
"出门了。"冶序安去客厅倒了杯水喝,喝了两口又放下,打了个哈欠,"说下午回来。"
杨承跃嗯了一声。他本来是计划带冶序安出去走走,天气不错,公园里落叶铺了满地,晒太阳散步正好。但看到冶序安这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话到嘴边改了主意:"今天不出去也行,我就在这儿待着,你想干嘛都行。"
冶序安眨了眨眼看着他,像是在消化这句话。消化完了之后他也没说好不好,只是抱着水杯走回沙发窝进去,把毯子重新裹好,只露出脑袋和端着杯子的手。
杨承跃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气片呼呼的声响。杨承跃看着冶序安喝水,看着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去,又看着他眼皮慢慢往下耷拉。他歪着头靠着沙发靠背,呼吸渐渐变长,杯子被毯子裹着滚到一边,被杨承跃手疾眼快地接住放好。
"序安。"杨承跃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
冶序安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他的身体往旁边歪了歪,失去了重心似的慢慢倒向靠垫,最后整个人软软地滑下来,脑袋正好落在杨承跃的大腿上。
杨承跃僵住了。
冶序安枕着他的腿,脸侧着朝向他的腹部,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毛衣布料。他的睫毛挨着杨承跃的腰侧,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地蹭着,又轻又痒。他的嘴无意识地微张着,睡得毫无知觉,一只手搭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白生生的指尖自然下垂。
杨承跃低头看着腿上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放下吧,怕吵醒他;不放下吧,又觉得这样空悬着太傻了。
最后他选了最轻的方式,把手掌极慢极慢地落在冶序安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他柔软的发丝,热度透过发间传来,暖洋洋的,像捧着一只正在打盹的小鸟。冶序安在他掌心下动了动,额头蹭了一下他的大腿,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继续睡。
杨承跃没敢动。他坐得笔直,后背离开沙发靠背,保持着一个不太舒服但绝不会打扰到腿上那人的姿势。他低下头看着冶序安的睡脸,看着他那张在睡梦里褪去了所有防备的脸——嘴角微微翘着,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扑在眼下,皮肤在客厅窗帘透进来的光影里白得近乎透明。
他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的大腿开始发麻。但他没有挪动分毫。他只是用拇指极轻极轻地抚过冶序安眉尾的那一小片皮肤,像在触碰一件太过珍贵的、一用力就会碎的东西。
"序安,"他压着嗓子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要是能一直这么乖就好了。"
枕着他腿的人当然没有回答。冶序安在梦里蹬了一下脚,把毯子踢开了一点,露出半截脚踝。杨承跃弯下腰把毯子拉上来给他盖好,弯腰的时候鼻尖蹭过冶序安的头发,闻到一股很淡的、说不清是洗发水还是体温散发出来的暖香。
他的脸离冶序安只有几寸远。这个距离他能看清他嘴角那颗小痣的轮廓,能看清他睫毛尖微微分叉的细节,能看清他唇瓣上细微的干裂纹路。他的呼吸屏住了,心跳却擂得又重又响。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他低下头,嘴唇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冶序安的额头。那触碰比羽毛还轻,快得像一个错觉,落下去就收了回来。
冶序安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杨承跃猛地直起身,耳根烧得通红,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低头看腿上的人,冶序安还没醒,只是翻了一下身,把脸埋进他的毛衣里,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扑在他的腹部,一下一下,烫得他整条脊背都绷紧了。
杨承跃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露出的皮肤红了一片。
"要命了。"他用气音说了一句,又哑又软,和他平时的声音判若两人。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冶序安一直睡在他腿上。杨承跃一动没动,腿彻底麻了也忍着。中间手机震了几次,他单手艰难地掏出来回消息——部队工作群、下属汇报训练情况、他妈的问候短信,他一条一条地回,单手打字打得很慢,但一条都没落。
回完最后一条他把手机放下,低头看见冶序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的手攥住了。他的右手被冶序安两只手抱着贴在胸口的位置,掌心能隔着毛衣摸到他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规律而温热。
杨承跃没有抽回手。他就那么被握着,被睡梦中的冶序安当成了暖手炉,安安静静地贴在胸口。客厅里窗帘透进来的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又从直射变成了斜照,时间在悄无声息地流走,但他们谁都没在意。
冶序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客厅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枕着什么温热的东西,鼻尖抵着一片柔软的针织布料,手指攥着什么东西放在自己胸口。
他慢慢抬起头,顺着自己的视线往上移,看到了杨承跃低垂着脸、紧绷到微微泛红的下颌线,又看到了他紧紧抿着的嘴角和耳根处未褪尽的红晕。
冶序安眨了眨眼。
"你腿麻了吧?"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杨承跃被他问得一愣,然后那层紧绷的表情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松了下来。他伸手把冶序安睡得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又捏了一下他的耳垂,声音哑哑的:"麻了,你睡了两个半小时。"
冶序安撑着坐起来,揉着眼睛哦了一声,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杨承跃的腿,伸手去给他捏了捏。他手劲儿不大,软绵绵地按在杨承跃的大腿上,隔着裤子胡乱捏了几下,一边捏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下次你把我推醒就好了,别撑着。"
杨承跃被他那几下手劲不匀的按摩捏得整条腿都烫起来了,赶紧伸手拦住他乱动的手:"行了,别捏了,再捏就出事了。"
冶序安不明白什么叫"出事",但他听话地停了手,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看着杨承跃揉腿。杨承跃揉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看着冶序安,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序安,"他说,"你睡着的时候叫我名字了。"
冶序安愣了一下:"我叫了?"
"叫了。"杨承跃说,"叫了三遍,含含糊糊的,但我听清了。"
冶序安低头想了想,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梦。他抬头看着杨承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亮得烫人的东西,像被点燃了的干柴,噼啪作响却又被他死死压着。
"我叫你什么了?"冶序安问。
"叫我名字。"杨承跃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到最低,"就两个字,你说得跟撒娇似的。"
冶序安的耳朵慢慢地、不可遏制地红了起来。他往后缩了缩,把脸别开,盯着窗外的树看了两秒,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做梦的时候自己又控制不了。"
杨承跃盯着他泛红的耳廓,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又翘起来。"行了,不逗你了。"他站起来,腿还是麻的,踉跄了一步才站稳,"饿了吧?带你出去吃点好的。"
冶序安仰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不饿",但肚子适时地咕了一声。杨承跃低头看着他,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伸手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替他把毯子抖开叠好放在一边。
"穿鞋,穿外套。"杨承跃去玄关把冶序安的羽绒服拿过来,展开等着他伸胳膊。冶序安慢慢地走过去,把胳膊伸进袖子里,杨承跃替他拉好拉链,又把他兜帽翻出来整理了一下领口。
冶序安被他摆弄着,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杨承跃的手背。那触碰毫无预兆,杨承跃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他。
冶序安看着他,眼神里是那种他自己都不自知的、坦荡荡的依赖和信赖:"你腿不麻了?要不要再歇会儿再出门?"
杨承跃的心口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他握着冶序安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发哽:"不麻了,走吧。"
他们出门的时候冶序安还在犯困,走路慢吞吞的,比平时还慢半拍。杨承跃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极慢,配合着他的节奏。冶序安的手被他攥在掌心里,暖烘烘的,和他冰凉的指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在路上的时候冶序安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北京深秋的天蓝得很高很远,几片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杨承跃。
杨承跃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目光碰在一起,冶序安下意识地弯了一下嘴角,杨承跃被那个笑容晃得脚下一个趔趄。
"你看路。"冶序安说了一句,攥紧了他的手。
杨承跃被他攥着,脚踩实了。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冶序安的拇指搭在他的虎口上,力道不大,松松地贴着。他那只手比他的小了一圈,骨节纤细,皮肤薄得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
他就这么握着他的手,迎着深秋下午暖融融的阳光,踩着一地枯黄的落叶往前走。冶序安走在他身边,步子拖拖拉拉的,偶尔打一个哈欠,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店橱窗。杨承跃不催,安静地等着,等他看完了再继续走。
那天他们吃了一顿很晚的午饭,冶序安吃了半碗面就说饱了,杨承跃把他剩的那半碗面端过来吃完了,又给他点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冶序安抱着杯子慢慢啜,眼睛又有些发直了,困劲儿翻上来,眼皮开始一下一下地往下掉。
杨承跃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醒醒,回去再睡。"
冶序安被他叫醒了一瞬,懵懵地看着他,然后忽然问了一句:"杨承跃,我今天睡着的时候说梦话了,你还听到什么了?"
杨承跃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还有什么?"
"我怕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冶序安皱着眉头,努力回想自己做了什么梦,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比如叫了别人的名字?"
杨承跃看着他这副认真思索的、微微皱着眉的、浑然不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的话的样子,胸口涌上一股又甜又酸的、说不清的复杂滋味。他伸手弹了一下冶序安的额头,力度极轻,比弹掉一粒灰尘还轻。
"没有。"他说,"就只叫了我的名字。一直叫一直叫,烦都烦死了。"
冶序安捂着额头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柚子茶。杨承跃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睫毛、捧着杯子的双手、被热饮熏得微红的鼻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说:算了,就这样吧,慢就慢一点,笨就笨一点,反正我等了九年了,不差再多等几年。
回家的路上冶序安又睡着了。这次他靠在杨承跃的肩膀上,在出租车后座歪成一团,头发蹭着杨承跃的脖颈,呼吸拂过他的锁骨。杨承跃坐着没动,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外侧,怕他急刹车时磕到头。
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冶序安的头顶,闭上了眼睛。出租车穿过北京车流不息的街道,收音机里放着一首粤语老歌,歌词断断续续地飘出来,他听不清在唱什么,只觉得很温柔。
冶序安在他肩上蹭了一下,嘟嘟囔囔地含混了一个字。
杨承跃听到了。那个字不是他的名字。
是"哥"。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人。冶序安睡得毫无知觉,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嘴角微微翘着。杨承跃看着他那张没心没肺的睡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一点宠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妥协。
"行吧,"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哥就哥。反正你醒来的时候,身边是谁,你分得清。"
出租车在路灯亮起之前停在公寓楼下。杨承跃付了钱,把冶序安轻轻地摇醒。冶序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杨承跃的脸在车窗外的暮色里,轮廓被路灯的光勾勒得又深又暖。
"到了。"杨承跃替他开了车门,伸手挡了一下门框上沿。
冶序安低头钻出来,脚踩在地上有些发软。他站定了,回头看着杨承跃,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拽了一下他羽绒服的拉链头。
"下周还来吗?"他问。
杨承跃被他拽着拉链头,低头看着他那只手,又抬头看着他困倦的、认真的、亮晶晶的眼睛。他喉结动了一下,伸手握住冶序安拽着他拉链的那只手,手指慢慢收拢,把他冰凉的指尖裹进掌心里焐着。
"来,"他哑着嗓子说,"下周六,还来。"
冶序安点了点头,抽回手,转身走进楼道。杨承跃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拖拖拉拉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还留着一小片凉意,像一片雪落进了春天的手心,融得很快,但凉意一直渗到了骨子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亮起来的那扇窗,把手揣进口袋,转身走了。风大起来,把他大衣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和满地落叶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他的。
窗内,冶序安换了鞋走进客厅,发现茶几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银耳羹被换成了一碗新的,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醒了趁热喝。我在书房,吃晚饭叫我。】
冶序安端着碗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捧着碗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探进去半颗脑袋,看见冶序砚坐在桌边批文件,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清晰。
"哥,"冶序安叼着碗沿含含糊糊地说,"晚饭吃什么?"
冶序砚从文件上抬起头,看到门口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和叼着碗沿的、像只小仓鼠一样的弟弟,眼里的东西瞬间软了下来。他摘下眼镜,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冶序安端着碗啪嗒啪嗒走过去,被冶序砚拉着手腕带到身边。冶序砚抽出他嘴里叼着的碗放在桌上,又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脸颊,试了试温度。
"脸凉的,"冶序砚皱了一下眉,"下午出去没戴围巾?"
冶序安想了想,好像确实忘了。冶序砚叹了口气,打开抽屉翻出一条围巾搭在他脖子上,系了一个松松的结,又顺手把结整理了一下。
"哥,"冶序安被他摆弄着,忽然开口说,"我今天在车上做梦了。"
冶序砚的手停在他领口的围巾结上:"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带我去放风筝,就是上回梦到那个。"冶序安说,"这次线没断。风筝飞得好高好高,你教我怎么收线。我收着收着就醒了。"
冶序砚看着他,看着他坦荡荡的、没有任何遮掩的、纯粹的眼睛,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什么东西柔软地拨了一下,发出绵长的余音。他把围巾的结又整了整,然后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那下回梦到的时候,"冶序砚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醒那么快。"
冶序安嗯了一声,乖乖地让他摸着头。他靠着冶序砚的胳膊站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哥,晚饭吃什么呀?"
冶序砚被他这副又困又馋的样子逗得笑了一下,那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像冰封的河面上悄悄裂开的第一道纹。"吃火锅,好不好?"
冶序安眼睛亮了一下:"好。"
晚上吃火锅的时候冶序安吃了很多,但吃得比谁都慢。一片肥牛卷他在锅里涮了七八下,捞出来蘸了酱,小口小口地咬,嚼得跟小兔子似的。冶序砚坐在对面涮菜夹菜往他碗里堆,堆得像座小山,冶序安慢慢吃,吃着吃着又打了个哈欠。
冶序砚放下筷子,隔着火锅升腾的白雾看他:"还困?"
冶序安含着半片白菜点头,眼睛已经开始发直了。
"那别吃了,去睡。"冶序砚站起来绕到他身边,弯腰把他从椅子上轻轻提起来,顺手把他嘴角沾的酱汁擦掉,"碗放着,明天李嫂收拾。"
冶序安被他半揽半推地带进卧室,站在床边脱了外套往地上一扔,然后往床上一倒,被子都没掀开就趴着闭上了眼睛。冶序砚叹了口气,把他扔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挂好,又走过去坐在床边,费力地把他翻了个身,让他躺正了,把被子从他身下抽出来盖好。
冶序安闭着眼睛,身体软绵绵地任他摆弄,像一个被人翻面的布娃娃。冶序砚帮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又把他额前碎发拨开。冶序安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嘴角微微翘着,睡得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小动物。
冶序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看着弟弟的睡脸,看着他在睡梦中不自觉抿了一下嘴,又无意识地往他坐着的方向蹭了蹭。
他伸出手,把冶序安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握进掌心里焐着。冶序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安静地停在那里。
屋外风声渐歇,卧室里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冶序砚握着那只手,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觉得自己心里那座堆了太久的雪山,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山下流淌温热的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