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日风尘

深夜危楼外卖录

江浔目光落到手机弹出的第一份订单，屏幕字体偏小，他凑近细细辨认，只是一份普通鱼蛋粉，送餐点在隔街一栋床住居民的老式唐楼三楼。

这一带街巷他从小跟父母在菜市场摆摊便日日往来，路线熟的通透，只从未拎着餐盒一层层爬楼送餐。他跟着导航缓缓骑行，早市摊贩陆续收摊，竹篮、塑胶货箱占去半幅人行道，他小心避开推车与往来行人，全程放慢车速。

没多久便抵达目的地，楼外墙皮常年风吹日晒，斑驳脱落，铁闸生了一层薄锈，伸手一推，吱呀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清晨楼道里格外清晰。楼梯没有长明灯，窗玻璃积满灰尘，阳光勉强钻进几缕，照出空中漂浮的细微灰尘。

江浔拎稳保温袋，一步一阶慢慢往上走。木质楼梯年代久远，踩上去微微轻晃，脚下传来空洞的咚咚回声。楼层不高，很快抵达三楼，他反复对照门牌号吗确认无误，才轻轻抬手敲门。

屋内迟迟没有回应。

他稍微加重力道再敲两下，隔了片刻，才听见屋内传来拖沓的拖鞋声，门缝缓缓拉开一道细缝。开门的是一位年长阿婆，脸色略显苍白，眼皮松垮，混浊的目光简单扫过江浔，接过外卖袋后连一句多谢都没说，啪嗒一声直接关上房门。

江浔的手还停在半空，门板几乎擦过他指尖。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沿楼梯往下走。做服务行业本就要面对各式各样的人，冷淡不耐都是常见事，他只当这位阿婆是身体不舒服，无心闲聊，并未放在心上。

回到电动车上，手机第二单立刻弹出，依旧是茶餐厅的午市餐品，路程更近。就这样一单接一单往复奔波，太阳慢慢爬到头顶，正午阳光灼热，浸透他身上洗得发软的旧衬衫，后背晕开一大片深色汗迹。

他不敢随意停车休息，送完一单便立刻刷新订单，午市高峰期单子源源不断，手机提示音一连串响个不停。偶尔会遇上挑剔顾客，嫌送餐耗时久、餐盒轻微撒出汤汁，当面出言抱怨，江浔从不争辩，低声道歉赔罪，默默记住教训，之后取餐时双手托搵餐盒，尽量减少晃动。

忙到正午，肚子饿得咕咕作响，他才找了路边一处阴凉墙角停车。这里正好能望见父母平日摆摊的菜市场，此时摊档早已收摊完毕，看不到两个劳累的身影。他摸出母亲塞进他口袋的几张皱巴巴的港币，走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平价面包。

背靠冰冷墙壁啃着干硬面包，他抬头望向远处成片摩天大厦，玻璃幕墙反射刺眼日光，高楼底下挤满无数像他家一样，守着狭小居所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他想拿手机发讯息回家报平安，可这台手机只是公司暂借的工作机，他连社交软件都不会登录，只能作罢。

短暂修整完，他重新上线接单。白日所有订单全数送往沿街商铺、普通居民唐楼，遇见的人纵有冷淡挑剔，却全是寻常凡人：赶午饭的上班族、放学买小食的学生、闲坐门口聊天的老街坊，满满都是温润的市井烟火气，没有半分阴森、诡异的痕迹

中途骑经一间老药材铺，铺主见他满头大汗，主动递来一杯冰凉凉茶，也有和善住户，见他反复爬楼辛苦，会塞一块饼干给他垫肚子。这些零碎温暖，足够冲散刚才被顾客责备的委屈。

骑行到下午，他接到一单送往老街独立书店的下午茶，取餐时茶餐厅老板跟他闲聊，说着一片老街迟早要规划重建，旧铺、老式居民楼都会陆续清拆。江浔听得认真，脑海里闪过自家逼仄狭小的劏房，心底暗自期盼，将来能挣足钱，换一件宽敞舒适的住所。

就这样一路奔波，从正午忙到夕阳西坠，橘红色霞光铺满纵横街巷，白日喧闹慢慢褪去。街头路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下班人潮涌上街头，沿街食肆飘出浓浓饭菜香。

江浔腿脚早已酸软发麻，长时间握车把的掌心红得发胀，他靠在电动车旁歇脚，打开手机翻开今日接单记录，粗粗数一数已经二十几单，心底生出满满踏实感。照这样的收入，一个月落手的工资，一定能大大减轻家里的负担。

陈景东这时发来资讯，先询问他今日适应与否，又提起夜间单价会上浮，问他是否愿意跑晚班，多挣一点生活费。

江浔没有立刻回复，抬头望向慢慢沉暗的天幕，巷陌深处的几栋旧楼隐在阴影里，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没往深处多想，此时心里唯一挂念的只有挣钱养活父母。

他暗自盘算，若是留下跑晚班，多赚的钱可以买护手霜，给每日摆摊磨损双手的母亲。一想到父母劳累的模样，他指尖滑动屏幕，回复陈景东应允留下做晚班。

陈景东很快回复：半夜所有订单都集中在人流密集的热闹商圈、居民小区，出行十分安全。

江浔重新跨上电动车，继续接起傍晚的晚市订单。此时街头人声依旧热闹，路灯光线温柔，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脸上都是普通人生活的疲惫与温柔。

他沿着熟识街道缓缓骑行，一边留意导航地址，一遍闲闲观察身边形形色色的路人。这条老街藏着无数为生活辗转奔波的普通人，他心底暗暗好奇，接下来慢慢夜班路途，还会遇见什么样的街坊与顾客。

晚高峰的订单一波接一波，下班人潮把街道堵的水泄不通，汽车鸣声、行人交谈声、店铺播放的流行曲搅成一团，满是人间喧嚣。江浔放慢车速，时不时避让横穿马路的路人，指尖始终稳稳扶着车把，不敢有半分松懈。他刚刚送完一单给下班回家的白领，对方收餐时客客气气道了谢，还顺手递来一包未拆封的薄荷糖。江浔道过谢，将糖塞进口袋，这份小小的善意，让一下午奔波累积的疲惫消散不少。

沿街的茶餐厅陆续迎来晚市客流，厨房飘出焗饭、炒面的油香，老板见他往来频繁，每次取餐都会把餐盒打包妥当。

江浔脑海里又浮现出小时候跟母亲在菜市场摆摊的画面，那时候邻摊的叔伯阿姨时常会分给他零食，日子清贫，却处处藏着温暖。

手机震动，新的订单弹出，是一间住宅区的糖水铺，两碗芝麻糊配马蹄糕。他骑车赶过去取餐，糖水铺的老板娘见他满头大汗，主动舀了一碗绿豆汤给他解渴，不肯收钱，只说跑外卖日晒雨淋，要多补充水分。

简单喝了两口清凉的绿豆汤，一身燥热褪去大半，江浔连声道谢，拎好餐盒转身往送餐地址赶。这一单住的是底层单位，不用爬楼，省了不少力气。

天色越来越暗，街边的路灯全部亮起，暖黄光晕铺满石板路。往日这个时候，他多半已经在菜摊中帮父母收拾摊档，今日却还在街头不停穿梭，心里没有半分抱怨，只一心想着每跑一单能多赚多少，月底能给家里补贴多少生活开销。

连续跑了数单，手腕开始发酸，小腿也微微发胀，他找了一处无人停放车辆的路边短暂歇脚。靠在车身，抬头望向自家那片旧唐楼的方向，远处只能看见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楼房轮廓，看不清家里那扇小小的窗户。

他摸出裤袋里那包薄荷糖，拆开剥一颗含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漫开，稍微压下饥饿感。白天只吃了一个干面包，此时肚子又空荡荡地响，他打算等晚高峰过去，找一间平价面馆买一碗汤面填饱肚子。

休息片刻，手机再次响起订单提示音，他赶紧直起身跨上电动车，继续投入晚高峰的忙碌。街道上的人慢慢减少，热闹渐渐平息，只有沿街的宵夜摊刚刚摆好桌椅，准备迎接深夜出门觅食的客人。

一单送完，系统暂时没有派新单，江浔趁这个空档骑车去到路边一间小小的面馆。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青菜汤面，找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吃着热腾腾的面条，窗外的街景缓缓流动，平静又安稳。

晚风轻轻吹过，带走白日积攒的燥热，江浔紧握车把，目光平静望着前方纵深的老街。他还不知道，数年之后这条街巷深处会藏下一桩悲剧。

沿街店铺霓虹招牌交替闪动，红蓝交杂的光晕落在江浔身上，随着车轮滚动，在石板路上拉出碎碎的光影。

系统派来的订单依旧集中在密集住宅区与沿街商铺，往来路线全是他白天反复走过的熟路，不用时时低头盯导航，只需凭着记忆转弯穿行，省了不少心力。偶尔遇上窄巷挤满车子，他便下车推行，双手扶住车身缓缓挪动，生怕剐蹭到一旁的车辆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街头行人渐渐稀疏，下班回家的人潮早已散去，只剩零星散步的长者、刚下班的夜班服务员，还有几个蹲在路边吃宵夜的年轻人。周遭喧嚣慢慢淡下，只剩下路灯静静立在两旁，安静笼住整片老街。

手机安静了十几分钟，迟迟没有新订单弹出。江浔将电动车停在路边空位，靠在车座上稍作放松，抬头望向满是云层的夜空，看不见星月，只有厚重的暗灰笼罩盖着城市，他点开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时间已经逼近十一点，离收工还有数个钟头。

他想起陈景东先前的提醒，深夜后段才会放出偏远地段的订单，前半夜尽管安心跑市区，不用担心偏僻窄巷。江浔松了口气，他独自在外跑车，难免对没有人烟的小巷心存顾虑，有这句保证，心头少了一层牵挂。

闲坐的片刻，远处传来邻居闲聊的声音，内容无非是菜价、摊位、老街重建的消息，和茶餐厅老板说的话大同小异，江浔安静听着，脑海里不自主浮现出自家那间狭小劏房，墙壁薄，一到下雨天就渗水，父母摆摊辛劳一整月，也攒不下多少积蓄。这份外卖工资，是他眼下唯一能帮家里减轻重担的出路，再累也不敢松懈。

手机振动一声，终于刷出新订单，是一间二十四营业的粥铺，一份生滚猪杂粥。江浔立刻直起身跨上车，电门轻轻一拨，车轮顺着平整的路面向前滑去。

粥铺内灯火通明，老板熟练打包好粥品，还多塞了一小包酱菜给他。江浔道谢后拎起保温袋，马不停蹄赶往送餐的小区，收餐的是个熬夜备考的学生，见他来得及时，还特意给了他小费。

这是今日第一笔小费，钱不多，却让江浔心里一暖。他把硬币小心收进口袋，打算明天买点水果带回家给父母。

送完这一单，街头几乎看不见行人，大部分店铺陆续拉下铁闸歇业，只剩下夜宵摊、士多与粥铺还亮着灯。晚风很凉，江浔拉了拉身上薄旧的衬衫，把车速放的平缓，沿着熟悉的街道缓缓巡走，等候系统下一次派单。

周遭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电动车行驶的轻微轰鸣，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鸣笛。此刻的老街平和又温柔，每一扇还亮着灯的窗户里，都藏着属于普通人平凡的日常。

江浔目光平静扫过两旁一排排老式唐楼，心中只盼今晚再多跑几单，多挣一点生活费。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新的订单提示弹出，江浔调整好保温箱的位置，紧握车把，再次驱车走入温柔的夜色之中。

上一章 第一章 巷陌里的微光 深夜危楼外卖录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