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楼宇密密匝匝拔地而起，摩天大厦的钢筋玻璃映着天光，拐过几条窄巷，又是青砖老铺、狭窄唐楼，新旧光景交叠，走在路上向一脚踏进两个时代。
这座城市满眼繁华，藏在高楼缝隙间的劏房、笼屋却挤着无数底层人家，江浔一家便是其中一员。他家境清贫，父母守着菜市场一个小小摊档维生，手头拮据供不起学费，他小小年纪便辍学帮衬家计，连一张小学毕业证都没拿到。
转眼他今年满二十，前路一片茫然，脚步滞缓的挪进一间小小的招工办公室。
桌后男人一身笔挺西装，架着半框眼镜，抬眼从头到脚扫了江浔一遍，开口问：“过来面试外卖员？”
江浔低着头轻声应：“是。”
男人接连抛出一连串问题：“有做过相关工作吗？有案底吗？够十八岁没？拿出工作证明或技能证书，另外身份证给我核实一下。”
一连串质问砸下，江浔心头顿时七上八下。他只断断续续识得几个字，学历连小学都没完整读完，更别提什么工作经历、证书。他紧紧攥住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喉咙滚滚，吞吞吐吐解释：“家里太穷，没读多少书，也没做过外卖，很小的时候就辍学帮爸妈卖菜......”
话没说完，便被男人冷冷打断：“什么资历都没有，你过来应聘干什么？瞧你那模样，怕是连几个大字都认不全。”
江浔一急，声音都颤了，赶紧辩解：“我识字！我今年二十岁，我能吃苦，不会的我可以慢慢学，恳请贵公司收我！”
情急之下他弯膝就要下跪，男人见状赶紧上前一把扶住，语气软下几分：“男儿膝下有黄金，只可跪天跪地跪父母，千万不要随便像旁人下跪。看你实在艰难，就破例收你。把身份证给我登记，后续公司安排宿舍。”
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地，江浔连声道谢，双手激动得止不住发抖，小心翼翼递上身份证。
男人坐在电脑前快速敲击键盘，片刻后将证件递回给他，缓缓说明待遇：“时薪四十港币，法定假期补偿，医疗保险全都包含在内。小伙子会用手机吗？回家之后我教你注册我们公司的外卖平台KK，明天一早准时过来上班，公司会配备电动车，不用你操心。”（作者注：kk是该作品出现的外卖平台和现实无关）
江浔向男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跑出办公室，一路几乎是连跑带跳往家赶。从小埋头菜摊的他，从未好好细看过身边这座城市，此时满眼皆是新鲜。
沿街商铺货品堆得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物件看得他目不暇接，忍不住驻足，迈步走进店内四处观望。
来回逛了许久，他始终只敢远远打量，不敢随便触碰货品，生怕打扰店家营业，最后还是安静退了出来。走在熙攘街头，他在心里悄悄立下誓愿：一定要拼命挣钱，日后给爸妈买上好补品，换一间宽敞舒适的大房子，不用再挤在狭小的屋子里度日。
他一路冲进那栋墙身发黄、楼梯逼仄的唐楼，爬满七层窄楼，推开那道薄如纸片的木门。
屋内空气混杂着菜叶、消毒水同潮湿墙身的霉味，母亲整蹲在细小厨房拣当日剩余青菜，双手浸得发白起皱；父亲坐在断脚胶凳上，默默擦拭摊档用的铁铲，背脊被岁月压的微微弯曲。
听到门声，母亲抬头望过来，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小浔，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招工那边有消息吗？”
江浔喉头一热，按耐不住心里翻滚的喜悦，连忙上前半步，声音都藏不住颤动：“爸、妈，我有工作了！我今天面试很成功，明天一早就要去做外卖员！”
父亲手上的铁铲“哐当”一声落在胶桶，猛地抬头望着他，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母亲丢下手里青菜，连忙擦干湿润的双手，快步走到江浔面前，双手轻轻抓住他手臂，声音微微发颤：“真、真的？人家不嫌你学历低，愿意收你？”
“真的！老板说见我家里困难，破例收我，公司还会配电动车，有时薪有医保，法定假期都有补偿！”江浔将刚才男人讲的待遇一五一十说i出来，又摸出兜内一张纸，指着上面登记的文字，“他帮我登记好资料，明天直接上班就可以了。”
母亲眼眶瞬间红了，抬手用衣袖抹了抹眼角，反复抚摸江浔的手臂，满心欣慰又夹杂心疼。
父亲缓缓站起身，几步走到江浔身边，粗糙厚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平时寡言的人，此时声音放得柔软：“吃苦不要紧，送外卖时要小心开车，千万不要为了赶时间乱冲，对任何一位客人都要客气。”
江浔用力点头，看着父母满是皱纹的脸，心里那个愿望愈发坚定。他伸手抱住两人，轻声承诺：“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做，迟早换上大房子，不会再住在这间狭窄劏房。”
晚饭只有一碟青菜、半块咸鱼，往日沉默的饭桌今晚却满是欢声笑语。母亲不停往江浔碗里夹菜，父亲亦不断叮嘱他明日上班各样注意事项，细小昏暗的劏房里，竟飘着一缕难得的温暖微光。
饭后母亲不肯让他帮忙洗碗，硬推他坐到床边，翻出一个缝满补丁的粗布布袋。里头是平日一分一毫储下的零用钱，零零散散几十块港币，她数也不数，全部塞进江浔掌心。“明天出门买瓶水、买份早餐，不要挨饿上班。”母亲指尖粗糙，抚过他掌心，“天气时冷时热，小心着凉，太晒的时候小心中暑。”
江浔攥着那堆皱巴巴的纸币，鼻尖酸涩，想推回去，却被母亲按住手。“收下吧，收下吧这是妈妈的心意，不用客气的。”
夜深，狭小空间只拉块薄布隔开三人床位。江浔躺硬邦邦木板床上，掌心揣着母亲给的零钱，睁眼望着天花板渗水的黄斑，毫无睡意。
他脑海里反复浮起招工办公室男人的话，又想起父母方才红润的眼眶，心里又暖又重。这份工作不单单是养活自己的出路，更是撑起这个家的指望。
第二天，天还未亮，屋内已经亮起昏黄小灯。母亲一早起身熬白粥，煎了一只仅有的鸡蛋，全数摆在江浔碗中，父亲提前将旧胶鞋擦干净，又找出一件洗得发软的薄外套，让他带在身上防清晨凉风。“记住，送餐遇到难相处的客人，千万别跟人家争执。”父亲一边替他拉好衣领，一边再三嘱咐。
江浔快速扒完热粥，将钱妥当收进口袋里，郑重和父母道别，推开木门踏入尚未完全醒来的街巷。
天边只露出浅浅鱼肚白，唐楼之间挂满未收起的衣物，路边摊贩陆续摆货开档，油烟混着露水气息扑面而来。他紧攥拳头，快步朝招工办公室走去，每一步都走得从未有过的踏实。
抵达门口时，昨日见过的那个男人已经等候门前，身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电动车，车身干净，车篮、保温箱一应俱全。
“来得这么准时，算你有心。”男人递过一台旧智能手机，屏幕边缘有细小裂痕，“这台手机暂时借你工作用，我现在教你登录平台，学会看订单、导航送餐地址。”
江浔双手小心接过手机，指尖微微发紧，静静站在一旁，一字一句听清楚男人讲解操作步骤，生怕错过半分细节。从来甚少碰电子产品的他，连点击屏幕都动作生涩，男人耐心重复示范几次，直到他能够独自翻阅订单页面。
“今天先安排简单短途单，熟悉街道环境，遇到不认识的路段就打电话问我，我叫陈景东，电话随时都能打通。”男人拍了拍电动车坐垫，“上去试一下，今天正式开工。”
江浔跨上车座，双手握住车把手，晨光穿过高楼缝隙落在他身上，眼底盛满从未有过的光亮。他轻轻踩下电门，缓缓驶入纵横交错的巷陌，属于他的第一日谋生路，就此开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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