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入一片宁静雅致的别墅区,两边茂盛的香樟树枝叶交织,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陆离。铁门自动打开,庭院里大片雏菊与绣球花簇拥在一起,浅蓝与奶白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与上一世那个常年充斥争吵、狭小压抑的出租屋形成鲜明对比。
梅玉先下车,绕到副驾这边为他拉开门,稳稳地托住他的胳膊,分寸感恰到好处,不会给人半点压迫。“台阶有点高,我扶着你。”
白芜下意识地攥紧了梅玉的袖口,心底十几年来筑起的防备墙依然紧绷。上一世,每次有人朝他伸出手,紧接着总是耳光、推搡,或者抢走他仅有的东西。而梅玉的手温暖干燥,力道温柔,只是支撑而不会束缚他半分。
踏入屋内,暖意夹杂着淡淡的柑橘香迎面而来。宽敞明亮的客厅采光极佳,落地窗前摆着柔软的羊绒地毯,茶几上放着糖果和温热的牛奶,墙面悬挂着大大小小的照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都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听见开门声,几个人迅速从各个房间涌了出来。为首的少年眉眼锐利,快步上前,目光落在白芜缠着纱布的左眼上,心疼之情溢于言表:“小十六,你终于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
“你是……谁啊?”白芜望着面前的几个人,隐隐约约猜到了这或许就是梅玉口中提到的那十几个哥哥姐姐们,但这种陌生感却让他感到更加困惑,头也越发疼痛。
为首的少年明显愣住了,“你不记得我了?我叫明羽凡,是你的大哥啊?”明羽凡急切地想要去拉白芜的手,却被梅玉拦住了。“好了,羽凡,小十六现在需要休息,不要太鲁莽了。”随后,他转头朝着一位少女说道:“阿晴,你带小十六去休息吧。”
被点到的少女名叫楚晴,她像是早有预料般微微点了点头,带着白芜就上了楼,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很多遍。
楚晴的脚步放得极慢、极轻,贴合着白芜虚弱的步调,没有半分催促。她身形温柔,气质恬静,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冲淡了白芜心底残存的局促与惶恐。
楼梯铺着厚实的静音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彻底避开了原主曾经失足滚落的冰冷阶梯。一路向上,墙面干净素雅,挂着许多随性温馨的合照,每一张画面里,少年少女们嬉笑打闹,满眼明媚,是白芜从未触碰过的烟火暖意。
“别怕,我们都不会逼你回忆过去。”楚晴的声音轻柔如云,温温柔柔落在耳畔,“梅老板都跟我们说了,你摔伤了头,失忆是很正常的事,慢慢来就好。”
她说话的分寸极好,没有过分热情的打探,也没有刻意疏离的冷漠,恰到好处的包容,让白芜紧绷的肩线悄然松弛了几分。
楚晴带着他停在走廊最内侧的房间门前,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一缕暖融融的阳光率先淌了出来,裹挟着干净的皂角香气,温柔地将白芜整个人包裹住。
不同于楼下客厅的热闹开阔,这间卧室安静又柔软。全屋是低饱和度的浅杏色,落地飘窗正对着后院满簇的绣球花,风掠过花枝,细碎的光影落在柔软的床单上,轻轻晃动。床品是崭新的纯棉质地,蓬松温热,一看便是特意晾晒过的。
“这是你的房间,从你来到这里开始,就一直是你的。”楚晴侧身让他走进来,声音轻得怕惊扰他,“没人会随便进来,没人能拿走你的任何东西。”
白芜缓缓迈步走进房间,右眼怔怔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床头靠墙的位置贴了一圈软软的防撞海绵,显然是特意为单眼视物、容易磕碰的他准备的。床头柜整齐摆放着医用纱布、舒缓药膏、温和的滴眼液,还有一个质地柔软的真丝眼罩,贴心得面面俱到。一旁的书桌干干净净,摆着崭新的书本、文具,窗边还有一把柔软的懒人沙发,温柔又安稳。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拥有完全属于自己、完整且温暖的一方小天地。
上一世的他,住的是家里最狭小阴暗的次卧,墙面斑驳掉皮,家具破旧不堪,弟弟可以随意闯进他的房间,抢走他的文具,撕碎他的试卷,而他连一句反驳的资格都没有。所有人都告诉他,哥哥让弟弟是天经地义,他的所有东西,本就该拱手相让。
十几年的忍让、妥协与被掠夺,早已刻成深入骨髓的阴影,让他下意识觉得,美好的东西从来不属于自己。
白芜的指尖微微发颤,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喉间泛起酸涩的哽咽。
楚晴将他细微的情绪尽收眼底,没有追问他眼底的落寞,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好休息”便关上门离开了房间。
楚晴离开后,白芜再也忍不住了,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滴在地板上。紧闭的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轻微、颤抖的呼吸声。
那滴眼泪落地无声,却像是砸开了禁锢他十几年的枷锁。
隐忍了一辈子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决堤。
白芜慢慢蹲下身,蜷缩在床沿边,单薄的脊背微微弓起。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从唯一的右眼滚落,打湿身前的衣料。
太温柔了。
温柔得太不真实。白芜抬手捂住脸,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细碎的哽咽在空荡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原来家,真的可以是避风港,而不是牢笼。
不知道蹲了多久,哭到酸涩发胀的眼眶渐渐平缓下来,紧绷了十几年的心弦终于慢慢松弛。窗外的风轻轻吹进窗缝,携着花香与草木的温柔,拂过他泛红的眼尾,驱散了心底残留的刺骨寒意。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落地窗边。
香樟枝叶摇曳,阳光温柔洒落,庭院里的绣球和雏菊开得肆意又热烈,岁岁安然,岁岁明媚。
他伸出手,平视着自己干净纤细的手掌。
前世这双手,洗过无数次的冷水、擦过无数次的伤口、攥碎过无数次的希望,最后空空如也,带着满身伤痕坠入地狱。
而现在,这双手干干净净,不必卑微讨好,不必负重前行。
白芜侧过头,指尖轻轻触碰左眼厚厚的纱布。
这里的失明是意外,是伤痛,却也是新生的契机。
是老天怜悯他前半生太苦,舍得给他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
他轻轻坐在柔软的懒人沙发上,整个人陷进蓬松的暖意里。身体的疲惫席卷而来,连日的坠楼死亡阴影、穿越后的惊惧、头痛和惶恐,在这片安稳的天地里尽数消解。
他慢慢闭上眼,心底无声地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白芜,再见了。
那些烂在淤泥里、死在盛夏黄昏的委屈与痛苦,全部结束了。
从今往后,我是白十六。
我有家,有温柔的家人,有独属于自己的阳光和花期。
我可以好好活着了。
浅浅的困意漫上来,暖意包裹着四肢百骸。白芜侧靠着沙发,在满室温柔的光影里,缓缓陷入了安稳、毫无防备的浅眠。
门外走廊,几个少年少女们静静站着,没人推门,没人打扰。
胡羌静静地靠着墙,淡淡的吐出一句“笨蛋。”
风过庭院,风铃轻响,岁岁温柔,岁岁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