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擦黑,石头就来了。比苏禾预想的来得早,而且不止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他娘,还有一个流着鼻涕的弟弟和一个小辫子乱糟糟的妹妹。他娘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盆,盆里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鹿肉,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像是刚收拾好的。"苏禾姐!"石头一掀门帘就喊,"我把肉带来了!我娘说顺便来看看你!"他娘在后面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没规矩,进了人家门得先叫人。"苏禾从灶台边站起来,笑着迎过去:"婶子,快进来坐。"石头的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腰身粗壮,一看就是干活利索的人。她进来四下看了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禾脸上,打量了一会儿,才露出一个笑:"病好了就好,瞧这小脸瘦的。你娘呢?""娘去打水了,一会儿就回来。"妇人把陶盆放在地上,又掏出一把干蘑菇来:"自家晒的,不值钱的东西,你病刚好,炖汤喝补补。"苏禾接过来,心里暖了一下。部落里的人日子都不宽裕,能主动送东西来的,都是实打实的交情。石头已经凑到灶台边,踮着脚往里看:"苏禾姐,你说的那个臭葱炒肉,啥时候做?""急什么,等我把石板烧热。"苏禾把灶台边上那块平整的青石板搬出来——这是她下午让阿朵帮忙找的,表面磨得光溜溜的,厚度适中,架在火上烧热了就是天然的平底锅。她又在石板底下码好干柴,用火镰点了火,让火苗慢慢舔舐石板的底部。石头蹲在旁边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这石板能炒肉?""能。"苏禾把野葱洗干净切成段,又拿小石刀把鹿肉切成薄片——切得极薄,薄到能透光。刀工是在现代厨房练出来的,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切菜是一流的。石头的娘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哟"了一声:"阿禾你这刀工……咋练的?以前没见你切过肉啊。"苏禾手上一顿,随口说:"病的时候闲着没事,在脑子里琢磨的。"妇人不疑有他,啧啧了两声就没再追问。倒是石头蹲得更近了些,盯着苏禾的手指看,看她把肉片一片片码在烧热的石板上。呲啦一声。肉片接触滚烫石板的一瞬间,油脂被逼了出来,发出诱人的声响。苏禾用两根削尖的木棍当筷子,飞快地把肉片翻了个面,然后撒上一把切好的野葱段。葱香被热力一逼,腾地窜了起来,跟肉脂的焦香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那股勾人的气味。石头的弟弟吸了吸鼻涕,又吸了吸,最后"咕咚"咽了口口水。石头的娘本来坐在草墩上跟苏禾的娘唠嗑的,闻到这味儿也忍不住偏过头来看。她先是疑惑地抽了抽鼻子,然后表情慢慢从"这是什么味儿"变成了"这味道也太香了"。"阿禾,"她忍不住站起来凑过来看,"这臭葱炒出来,咋是这个味儿?""婶子您闻着像臭的?"妇人又使劲闻了两下,摇头:"不臭了,怪香的。你说奇不奇怪,生的臭葱摘下来冲得人眼睛疼,这一炒咋就变了个味道?"苏禾把炒好的肉片和野葱拨到一片洗净的大叶子上,又往石板上放了几片马齿苋的叶子,翻了两下,叶子遇热迅速变软,渗出透明的汁液,黏黏的,亮晶晶的。"来,尝尝。"她把叶子卷放在石头面前。石头迫不及待地捏起一片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定住了。石头的娘紧张地凑过去:"咋了?不好吃?"石头的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溜圆,使劲嚼了几下,然后"咕咚"咽下去,张开嘴,发出一声长长的"啊——",表情又震惊又满足。"娘!"他扭头看他娘,嘴角还沾着油光,"这肉!这肉咋这么嫩!咋这么香!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他弟弟闻言再也忍不了了,伸手就要去抓,被苏禾笑着拦住:"别急,都凉一凉。"她把石板上的肉分给每个人。石头的娘尝了一片,嚼了嚼,眼睛也亮了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这臭葱咋炒了之后一点都不冲?又香又辣的,配着肉吃真得劲。"阿朵端着碗在旁边等着,苏禾拨了一大筷子给她,她埋头就吃,吃得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混地嘟囔:"姐!你咋不早做这个!以前那些干巴巴的烤肉难吃死了!"苏禾娘坐在后面,手里端着苏禾给她留的一份,慢慢嚼着,没说话。但她的表情苏禾看见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看着一件让人安心的事情正在发生。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嚯,我说咋这么香,从村口就能闻见。"一个爽朗的声音传进来,紧接着走进来一个人。苏禾抬头一看,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高高瘦瘦的,皮肤偏白——在部落里这肤色很罕见,说明他不怎么在外面跑。穿着一件灰鼠皮做的褂子,腰间挂着一排大大小小的陶哨,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他的脸长得跟黎戈那种端正硬朗完全不同,眉眼清秀,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像是随时随地都在笑。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垂下,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让人生不起气来的柔和。"阿禾姐。"他冲苏禾喊了一声,然后自来熟地往灶台边一蹲,看着石板上残留的油脂,"给我留一口呗。"苏禾不认识他,正要开口问,旁边的婶子已经笑了:"阿念啊不——阿禾,这是陶家的小儿子陶七,村里的养蜂人,你吃的蜂蜜就是他家养的。"陶七转头冲苏禾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阿禾姐,你病好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那罐蜂蜜可是我攒了俩月的私货,全给你了。"苏禾听出来了,昨天黎戈送来的那罐蜂蜜,来源是这个人。她看着这个笑吟吟蹲在灶台边等吃的人,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跟部落其他人不太一样的气质——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让人没法对他板起脸来。"想吃?"她把石板重新架到火上。"想。"陶七毫不客气地点头,又补了一句,"我带了两块蜂巢来,跟你的菜换。"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巴掌大的蜂巢块,黄澄澄的,缝隙里还淌着晶莹的蜜汁,看得石头和他弟弟的眼睛都直了。苏禾接过蜂巢,笑了一下:"成交。"她又切了一小片肉和野葱,在石板上重新炒了一份。这回她临出锅前撒了几片薄荷叶碎上去,薄荷的清凉瞬间被热气激发出来,跟葱香肉香混在一起,那股味道闻得陶七直吸气。"阿禾姐,"陶七接过叶子卷的时候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说,"你病了一场,整个人都变了好多。"苏禾手里的木棍顿了一下。陶七又退回去,笑嘻嘻地咬了一口肉,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嚯,这味道绝了。以后我拿蜂蜜跟你换吃的,行不行?""行啊。"苏禾松了口气,笑着应他。门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的脚步声苏禾认得——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在。黎戈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苏禾蹲在灶台边,手里举着木棍,脸上带着笑;陶七蹲在她旁边,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着;石头和他弟弟妹妹一人手里捧着一片叶子,吃得满嘴油光;两个娘亲坐在后面的草墩上唠着嗑,脸上全是笑意。篝火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肉香和葱香还没散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薄荷清凉。黎戈站在门口,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苏禾抬头看见他,冲他招招手:"黎戈,来得正好,给你留了一份。"黎戈的目光在陶七脸上停了一下。陶七也抬头看他,嘴里还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黎戈哥来得真巧,刚出锅。"黎戈没应他,走到苏禾面前,低头看着那片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肉片和葱花。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捏起一片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好吃。"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稳,但苏禾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旁边陶七嗤地笑了一声,被黎戈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低头假装专心吃肉。苏禾娘在后面看着这屋里老老少少围着一块石板吃得热热闹闹的,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她转头跟石头的娘说:"阿禾这一病,倒是把做饭的手艺给病出来了。"石头的娘拍着大腿:"这哪是手艺啊,这是神仙手艺!阿禾你要多教教我们家石头,别让他天天只知道啃干肉。"苏禾笑着应了,把最后一锅肉分给黎戈,自己坐在灶台边歇了一口气。她的手心还残留着石板的热度,微微发烫。陶七吃完了肉,抹了抹嘴站起来,走到苏禾旁边,弯腰把两个蜂巢块递到她手里。他靠得很近,苏禾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甜丝丝的蜂蜡味道。"阿禾姐,"陶七压着嗓子说,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光,"你这一病,醒过来之后,连做菜都变这么厉害了。你是不是还藏了别的本事没亮出来?"苏禾抬眼看着他。两个人在篝火的映照下对视了两秒。陶七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但苏禾总觉得他那双垂垂的眼角里藏着什么东西,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以后你就知道了。"苏禾接过蜂巢,冲他弯了弯嘴角。陶七"哈"了一声,也不追问,伸了个懒腰就往门口走,边走边回头冲屋里所有人喊:"改天我还来啊!记得给我留吃的!"他掀帘子出去了,叮叮当当的陶哨声一路远去。黎戈还没走。他坐在草墩上,手里那片叶子已经空了,但他没急着站起来,就那么坐着,看着苏禾收拾灶台。"阿禾。"他叫她。"嗯?""明天狩猎队要去北边猎鹿,可能要两三天才回。"苏禾转过身看着他。黎戈的喉结动了动:"你一个人在村里……有事就去找陶七。他虽然看着不靠谱,但跑腿的事还行。""知道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昨天一样没有回头,只说:"那菜……很好吃。"然后他就走了。门帘落下来的时候,苏禾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两个蜂巢块,黄澄澄的蜜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甜得人眯眼。陶七。黎戈。还有那个住在后山、据说一年到头也下不来几回山的猎人青崖。还有部落东边那个跟谁都不来往的独行者。五个兽夫,她已经见了两个。剩下的,大概会随着这片荒地的开垦,一个个走进她的故事里来。苏禾把蜂巢收好,转头对娘说:"娘,明天我想去那片荒地多挖点野菜回来,你帮我找两个大一点的口袋。"妇人应了一声,没多问。阿朵趴在草铺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姐,明天我也去。""行。"苏禾吹灭灶台的火,最后一丝烟雾袅袅升上去,融进夜色里。屋外传来几声虫鸣,远处有野兽的低吼,但这一刻,她听着娘和阿朵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个破破烂烂的土房子比那个装了地暖的公寓要暖和多了。她闭上眼睛,手心里那簇若有若无的暖意安安静静地蛰伏着。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