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然静静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报告边缘,指尖微微轻颤。
一晃六年。
高三上学期家中突发变故,他仓促转学离开,走得匆忙仓促,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好好说出口。
那些写了大半的信纸,藏在日记本里未曾言说的心事,全部留在了旧时光里。
他原以为经年岁月消磨,早就可以放下释怀。
可方才短暂的重逢,紊乱的心跳骗不了自己。
“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李主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走,我带你去队里各个科室熟悉一下同事。”
许清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纷乱翻涌的杂念,脸上扬起得体从容的浅笑:“麻烦主任了。”
跟着对方走出解剖室,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幽深狭长的走廊尽头。
方才那道黑色挺拔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拐角。
一如六年前,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三天之后,许清然第一次出命案现场。
也是他正式入职市局之后,第一次以法医的身份直面命案尸体。
报案人是城东一所大学的宿管阿姨。一名女研究生失联三日,旷课缺席日常课程,宿舍内不见人影,电话无人接听,敲门始终没有应答。
校方撬开宿舍房门,屋内空无一人。
据室友口述,失踪者四天前傍晚离开宿舍,临走前说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自此杳无音讯。
“小许,这次现场你跟着陆主办他们先过去。”
出发前,李主任叮嘱道,“多跟着学学经验,遇事不懂可以多请教。
陆时衍看着年纪不大,办案经验老道,能力很扎实。”
许清然点头应下,拎起法医勘察箱坐进警车副驾。
车上还有夏星然,以及资历较深的老法医周哥。
陆时衍负责开车。
一路车程安静沉闷,只有夏星然低声梳理着案件线索。
“失踪者是S大研二学生,名叫林雨桐,二十三岁,本地人。
家境优渥,父亲经营一家私企,母亲全职在家。
学业成绩优异,是导师重点培养的学生。”
“最后行踪锁定在四天前晚上?”周哥开口问道。
“监控拍到她当晚八点多从学校东门出门,随后进入附近的大型商场,九点半左右独自离开商场。”
夏星然滑动手机里调取的监控记录,“出了商场之后线索就断了,外面那条主干道监控恰好维修,没有拍到后续画面。”
“行踪刻意被切断。”驾驶座上的陆时衍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
许清然望着窗外飞速向后掠过的街景,手不自觉攥紧勘察箱的提手。
心底隐隐生出一丝预感,这桩失踪案,恐怕并不简单。
车辆最终停在城东一处废弃闲置的工地外围。
许清然最后下车,抬眼便看见警戒线围起的现场。
陆时衍已经戴好手套,半蹲在地面一角,低头仔细勘察着周遭痕迹。
“许法医。”值守的痕检员冲他点头示意。
许清然弯腰跨过警戒线,缓步走上前蹲下身,视线落在被白布半掩的尸体上。
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身着浅色系连衣裙,躯体已经初步腐败,皮肤表面浮现大片暗绿色尸绿与深浅交错的尸斑,死亡时长初步判断至少超过三日。
空气中弥漫一股浓重的腐坏气味。
许清然微微蹙眉,迅速调整好状态,戴好口罩与一次性手套,开始初步勘验尸体。
“初步尸表观察。”他低声冷静分析,“依据尸斑、尸绿腐败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在四十八至七十二小时之间。尸体腐败程度偏轻,大概率是死亡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之后,才从别处室内环境被转移抛尸至此。”
“你凭什么断定尸体是后期被移过来的?”
陆时衍的声音在身侧骤然响起。
许清然抬眼,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探究,隐隐夹杂几分试探。
“尸体腐败程度和露天抛尸的环境时间对不上。”许清然条理清晰地解释,“如果死者当场遇害于此,露天昼夜温差大,腐败速度会更快。
如今尸斑形态完整,腐败速度偏缓,说明死者遇害后,尸体曾长时间放置在温度偏低、密闭避光的室内环境。”
他伸手指向地面痕迹:“地面泥土有明显拖拽摩擦痕迹,尘土分布凌乱不均,是尸体被外力拖拽移动留下的痕迹。”
陆时衍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脸上,打量许久。
这一次的注视,不再是初见时疏离淡漠,多了几分办案时的认真。
“继续勘验,不要遗漏任何细节。”他缓缓站起身。
许清然俯身继续检查尸表。翻开死者眼睑,角膜浑浊干燥,瞳孔完全混浊。随后仔细查看死者口鼻处,动作忽然一顿。
“怎么了?”夏星然凑上前问道。
“口鼻黏膜有散在出血点。”许清然眉头微蹙,“不属于溺水窒息特征,也不完全符合常规机械性窒息的典型痕迹。”
他仔细翻看死者指甲缝隙:“指甲缝里残留泥土,还有少量纤维残留物。”
镊子轻轻夹起一丝细小纤维,放在眼前仔细辨认:“大概率是尼龙绳的纤维。”
“尼龙绳?”陆时衍上前一步。
“这里。”许清然将证物小心翼翼装进塑封袋,“初步推测,死者遇害前曾遭到绳索捆绑束缚。”
现场气氛骤然安静几分。
陆时衍垂眸看向密封好的证物袋,随即抬眼,目光长久地落在许清然脸上。
停留的时间,已经超出正常办案观察的范畴。
许清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声问道:“有问题?”
“没有。”陆时衍收回视线,转身走向警戒线外侧,“遗体运回法医中心做完整解剖,详细尸检报告出来立刻通知我。”
许清然起身离开前,回头望向废弃荒地上冰冷的尸体。
心底那股莫名的预感愈发清晰。这桩案子的背后,似乎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
不知是法医常年接触凶案养成的直觉,还是别的缘由。
一行人陆续上车离开,荒芜的工地渐渐被甩在身后。
车厢内一片安静。
许清然微微闭上双眼,脑海反复浮现陆时衍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
六年光阴流转,他褪去少年青涩,褪去当年张扬意气,已然成了沉稳老练的刑侦主办。
而自己呢。
许清然缓缓垂眸,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常年随身携带的一枚小小的夜灯挂件。
岁月更迭,周遭人事几经变迁。
可有些深埋心底的东西,好像自始至终,从未真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