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午后的日光斜斜穿过玻璃窗,细碎的光影错落洒在解剖室冷硬的地砖上。
许清然合上摊开的尸检报告,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细框眼镜,指尖轻轻按压着发胀的眉心。
房间里常年萦绕着消毒水混着福尔马林清冽凛冽的气息。
旁人闻着刺鼻难忍,于他而言,却是难得安稳的味道,远比外界各式各样暧昧缱绻的香水气息干净纯粹。
今天是他正式到市局法医鉴定中心报到的第一天。
研究生跳级提前结业,二十一岁的年纪跻身市局法医岗,在外人眼里,这份履历光鲜亮眼,足够令人艳羡。
可只有许清然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
笃笃两声敲门声骤然响起。
“请进。”
他抬手理了理白大褂微微褶皱的领口,重新戴好眼镜,神色恢复平日的冷静克制。
房门被推开,裹挟着淡淡烟草气息的晚风顺势涌入室内。
男人一身黑色工装夹克,身形挺拔利落,肩线沉稳,肩章标识是重案组主办侦查员。
他并未等里面应答便径直走入,手里捏着一只空咖啡纸杯,目光随意扫过空旷的解剖室,最后定格在许清然身上。
只是一瞬的停顿,短暂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可那片刻异样的目光,依旧被许清然敏锐地捕捉到了。
像是在辨认一张久未相见的面孔,又似在刻意压藏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法医室?”男人嗓音低沉,带着一丝经年抽烟磨出来的沙哑质感,“李主任在不在?”
“在隔壁办公室。”许清然起身站直身子,轻声开口,“请问您是?”
“重案组,陆时衍。”
他自报姓名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报出一串无关紧要的代号。
视线淡淡扫过许清然的脸,没有片刻多余停留。
可就是这简单三个字,让许清然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陆时衍。
这个名字在他记忆里盘踞了整整六年。
是高中时代每次大考永远压他一头的名字;
是篮球场上遥遥相望,永远抢在前头的身影;
是无数封写好却始终没能递出去的信,是高三那年仓促转学,来不及好好道别的遗憾。
指尖不自觉攥紧手中厚厚的报告纸,指节微微用力,泛出一圈青白。
“陆哥!张队催您过去,新案子刚接了!”
门外传来一道清脆年轻的喊声,紧接着一名年轻警员探进半个身子。
少年皮肤常年在外跑外勤晒成小麦色,一双眼睛清亮鲜活,浑身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他看见陆时衍,当即咧嘴一笑,随即目光一转落在许清然身上,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新来的法医?看着年纪也太小了,感觉比我还要年轻些。”
“今天刚入职报到。”许清然微微颔首,礼貌回应,“你好。”
“我叫夏星然,重案组的,平时跟着陆时衍干活。”少年爽朗地伸出手,“你叫我小夏就行。往后大大小小案子少不了打交道,以后多多关照。实话跟你说,陆哥外表看着冷不好接近,人其实挺好相处的。”
“小夏。”
陆时衍淡淡出声,音量不高,夏星然话音戛然而止,立马识趣地闭了嘴。
“这就走。”夏星然讪讪一笑,转头看向许清然挥了挥手,“许法医,改天有空我请你喝咖啡。”
许清然伸手轻轻握了握对方微微出汗的手掌,心底轻微的洁癖下意识泛起一丝不适,却被他不动声色压下,只浅浅蹙了下眉。
“许清然?”
陆时衍的声音忽然响起。
许清然抬眼,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依旧熟悉。
深邃锐利,带着侦查人员惯有的审视与冷静。
一如多年前高中考场,茫茫人海里,他总能精准捕捉到自己,眼底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势在必得的笑意。
可此刻,眼底只剩一片沉静漠然,过往的少年意气早已消散殆尽。
“是我。”许清然垂落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尽量平和。
“知道了。”陆时衍简单应声,语气依旧疏离平淡,“走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径直往外走去,黑色夹克下摆随着步伐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夏星然连忙快步跟上:“陆哥等等我,死者家属还在队里等着问话呢。”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深处归于寂静。
偌大的解剖室再度陷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