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外面有一片荒地。
说是荒地,其实就是两排废弃冷却塔后面那块没人管的地。地上全是碎石和干草,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走路。岑第一次走到这里是三年前的秋天,那天她刚抄完第一批数据,心里堵得慌,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结果发现这地方真没人——连野猫都不来。
荒地正中间有一棵枯树。树干很粗,一人合抱不住,但已经死了。树皮干裂,裂缝深得能塞进一枚硬币。树枝光秃秃的,朝天戳着,像晒干了的骨头。她第一次看见这棵树的时候绕着它走了一圈,在树干齐胸高的位置发现一个洞。洞不大,刚好能塞进去一个拳头,边缘磨得很光滑,不知道是鸟啄的还是雨水冲的。她伸手进去摸了摸,里面是空的,干燥的,手指触到的是木质纤维的粗糙感,还有一股陈年木头屑的味道。
她把手指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当时还没想到要往里放东西。
后来每周来一次。
第一张纸是秋天塞进去的。她用塑料袋裹了两层,拿碎石压住。当时想的是不知道能放多久,如果下雨淋湿了就算了。结果过了一周来看,塑料袋完好无损,碎石还在原位。她把碎石拿开,把第二张纸放进去,和第一张并排摆好。然后压回碎石。碎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她吹了一下,灰飞起来沾在她手背上。她看了看手背,没擦。
树洞慢慢满了。
她开始给纸编页码。本子上的数字抄完一页就撕下来,在右下角用铅笔标一个号,对折两次塞进塑料袋。袋子是厂区食堂装馒头的那种,半透明的,封口处有一道红条。她攒了好几个。到第三年秋天她已经用掉了十三个袋子,树洞里塞得满满当当,手伸进去能摸到最外面那层袋子的褶皱。她摸过,心里默默数了数页码,一张没少。
枯草根部开始发黑。她没注意到这件事,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把它和别的事联系起来。黑是从根往上蔓延的,先是贴近地面的那一截茎变黑,然后黑色慢慢往上走,走到草叶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第二年又往上走了一点。每年都在往上走。
第三年冬天她发现数据顺序变了。
那天她照常去树洞,照常拿开碎石,打开塑料袋——不是她排的顺序。她排的一三五七九,现在变成了三五七九一。她蹲在那里,手里捏着袋子,盯着页码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全部掏出来,在膝盖上重新排好,一三五七九,塞回去,塑料袋扎紧,碎石压回去。
她没有在洞里加新的防护。也没有换地方。
因为改她页码的人没拿走任何一张纸。不是来偷的。是来翻看的。翻完还放了回去。这个人知道顺序,知道她编号的习惯,甚至放回去的时候还按着页码把三五七九放在前面——只把第一页挪到了最后。像是想告诉她自己来看过了,又不想破坏任何东西。
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干草碎屑,拍了两下。然后绕到枯树另一侧,在树干上找。找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没有刻痕,没有记号,没有弹孔。只有树皮裂缝里嵌着一根干透了的旧草,不知道是风吹进去的还是谁随手塞的。
隔了一周她再去的时候,树洞里多了一张纸条。不是她放的。纸条对折了一次,压在塑料袋最上面,碎石下面。她把纸条抽出来摊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往北走,中转站。字迹很工整,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端正得不正常——不是书法那种端正,是怕别人看不懂的那种端正,一笔一划,连勾的地方都收得很小心。
她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纸张边缘有水渍,是厂区标准报告纸的边角。她认识这种纸。许远以前用的就是这种。他口袋里永远揣着一叠,每天下班回来掏口袋的时候会把碎纸屑掉一地,她扫地的时候骂他乱扔,他不说话,把纸屑捡起来捏在手里,不知道往哪扔。她后来在他抽屉里发现了一整叠没有用的报告纸,边角裁得很齐,每一张都对着光线检查过,把有瑕疵的挑出来放在另一叠。
她捏着纸条站在枯树前面。风吹过去,枯草沙沙响。她把纸条贴进自己那个笔记本的封皮内侧,用拇指摁了一下,没贴牢,又摁了一下。然后合上本子。
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枯树。树干的影子在傍晚的光里拉得很长,像一个站在荒地上的人。她又走回去,伸手摸了摸树洞,里面又多了张纸条。她抽出来看。
“别等了。”
没有署名。字迹还是工整的,但比上一张更潦草了一点,末笔的收笔处有轻微的颤抖。像一个很累的人在写。
岑把纸条攥在手心。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她扶着枯树站了一会儿,手指按着树皮裂缝。裂缝是冰的。树死了很多年,树皮还是凉的。
回去的路上她绕到了厂区后门。后门有一个旧信箱,以前用来收外部邮件,后来通讯全屏蔽了就废弃了。信箱的锁早就锈死了,门永远开着一道缝,塞满了垃圾广告和晒干了的死蛾子。她站在信箱前面,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张对折的纸,和树洞里那两张用的是同一种报告纸。
她把纸抽出来。上面写:第十三层。电梯没有门。字迹不是许远的——许远写数字的时候七那一竖会带一个很轻的钩,这个人写的七是直的。但纸张是许远的。纸张是,字不是。
她把纸条塞进口袋,和那张“往北走”的纸条放在一起。两张纸互相摩擦,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口袋里的铜钥匙硌着手背。
回到宿舍她把杯子端起来,对着杯口吹了一下。今天的水很清。没灰。她低头看了看水面上自己的影子——鼻梁上有一道细横,是戴耳机压出来的,很久没消了。她把杯子放下,锁好本子。柜门的锁簧还是老样子,往上提一下才能锁上。她提完柜门没松手,手指捏着柜门边缘站了一会儿。
桌上放着调岗通知。上午到的。章的颜色比她记忆里浅了一点。她把通知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然后把它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纸团砸在桶底弹起来,滚到了茶叶渣上面。她没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她打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周四,往北。写完把本子合上,关了灯。黑暗中能听到冷却塔的噗噗声,比平时低了一点。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眼。睁开。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看了四年从来没想过要修。现在开始想修,没有理由。又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