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每天喝水之前对着杯口吹两下。
不是洁癖。是厂区的水面永远有一层细灰,不吹就喝进嘴里,舌尖上沙沙的,像含了一口没洗的米。她吹了三年,已经不记得从哪天开始的。只记得有一次在食堂,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女的盯着她看了几秒,说你这习惯挺怪。她嗯了一声,没解释。解释起来太长了。
杯子里今天的灰比平时厚。她用指尖在杯口抹了一圈,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细得跟面粉似的。她把粉末在拇指上来回搓了两下,有点滑,不涩。不是普通的灰。她没多想——在这地方待久了,很多东西都会懒得想。
厂区是锻城第三区,编号C-7。她住在四楼,宿舍窗户对着冷却塔,每天早晨都能听到塔顶冒蒸汽的声音,噗噗噗,像有人在楼上拍被子。三年了还是没习惯。
监测站离宿舍走路十二分钟。她走这条路走了五年,先穿过一条两边堆满废管道的窄巷子,再拐过一个永远在滴水的天桥,最后在站门口刷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头发比现在短,脸上还有点肉。现在瘦了,颧骨高了一点,下巴尖了一点。不是累的,是每天食堂那顿饭吃到最后几口就不想吃了。
站里三排仪表,她负责第三排最右边那台——锻炉核心温度监测终端。屏幕上的数字是绿色的,稳定的。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屏幕上的数字抄到记录表上,签个字,交上去。抄了五年。五年里那个数字从一千四百七十三掉到了一千四百六十。掉了十三度。规程说每年度波动在正负二十度以内属于正常范围。她的记录表上永远只写“正常”。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杯子放在桌角,开始抄数据。今天是一千四百六十点三,比昨天高了零点一。她的手在记录表上写完数字,笔尖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那个零和一之间她点了一个很轻的逗号,轻到复印的时候可能印不出来。
她不是第一天注意到水温。厂区浴室的热水靠锻炉余热供应。刚调来那年洗澡水烫手,洗完要开窗散气。第二年不用开窗了,水刚好,不烫也不凉。第三年洗完手指尖发凉,她以为是循环不好,没在意。第四年凉意蔓延到手腕,她买了副手套,洗澡前在热水里泡热了再戴。第五年——就是今年——凉意到了肘部。她把浴室维修记录从档案室调出来看了一遍。管道更换过一次,时间写的是三年前。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三年前,同一周。数据被覆盖、管道被更换、水温开始往下掉,全挤在同一周里。
她把维修记录复印了一份。复印件塞进更衣柜,钥匙放回口袋。口袋还有另一把钥匙,比这把小一圈,铜的,拴在一根红绳上。绳子的颜色已经洗褪了,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灰粉色。许远留下来的。她没问过是用来开什么的。他走的时候也没说。
许远走的那天晚上她没抬头。
他站在门口,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两个纸箱子,一个行李箱。箱子上绑了一根晾衣绳,绳结打得很丑。她坐在桌边翻一本从站里带回来的旧设备手册,翻到哪页她记不清了,反正也不是真的在看。他站了一会儿,说水要吹,别忘了。她嗯了一声,手指按在书页上没翻。门关上之后她也没追出去。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到她不确定是自己听见了还是脑补的。
她把设备手册翻完,关灯,躺下。躺了不知道多久,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看见灶台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把铜钥匙。他不小心落下的,还是故意留的,她没想清楚。她把钥匙捡起来放进口袋,一放就是三年。后来那个口袋磨出了一个洞,钥匙从洞里漏到外套夹层里,她找了半天才摸到。从那以后她给钥匙拴了根红绳。是从厂区发的福利袋上拆下来的。福利袋上印着锻城的标志——一个圆圈里套着三根竖线,看起来像个被关掉的开关。
那天下午她调取一组旧数据做季度校对。系统很慢,点了查询之后屏幕白了足足四秒才跳出来。她看见覆盖时间戳的时候没有特别的反应——凌晨三点十七分。她的手指从鼠标上移开放到膝盖上,放了一会儿,重新握住鼠标,点了关闭。然后打开自己买的那个笔记本,第一页抄了三个数字:日期、时间、核心温度。抄完锁进更衣柜。
笔记本是那种最便宜的软面抄,封面是蓝色的,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本子里每一页都写满了数字,按日期排好,密密麻麻。她不需要对比就能看出来——温度在往下掉。很慢,但一直在掉。
她每天晚上会把本子拿出来翻一遍。翻完放回去。锁柜子的时候要把门往上提一下才能锁上,锁簧松了。她提了三年。每天提那一下的时候都在想,明天去找后勤换把锁。明天到了,又忘了。
今天也是。她把本子放回去,提了一下柜门,锁好。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又吹了一下。这回吹的不是灰——水里已经没灰了。是习惯。
窗外冷却塔噗噗噗地响。她盯着杯子里的水面。水面很平,一动不动。她忽然想不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星期二还是星期三。想了几秒。算了。把杯子里剩的水喝完,杯底有一层薄薄的沉淀,她看了一眼,没洗。把杯子扣在桌上,拿起工牌去浴室。
水还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