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的月色总带着股清冽的寒意,泼在断壁残垣上,映出朱厌眼底复杂的光。他指尖摩挲着腰间那只褪色的拨浪鼓,木柄上的纹路早已被磨得光滑——那是三万年前离仑送他的,说“朱厌总是毛毛躁躁,听着这声音能静些”。
风里传来熟悉的妖气,带着槐树特有的清苦。朱厌抬眸,看见离仑站在不远处的石碓上,黑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曾映过无数星光的脸,此刻只剩冰封般的冷硬。
“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离仑的声音像淬了冰,目光扫过他身后护着的几个凡人,“这些两脚兽虐杀我族同类时,你怎么不站出来?”
朱厌握紧了手里的剑,剑身映出自己紧绷的侧脸:“滥杀无辜,不是守护大荒的方式。”他想起八年前在地牢,离仑站在血泊里,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疯狂,“你变成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离仑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拜你所赐。”他身形一晃,竟已到了朱厌面前,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脸颊,“你以为封印我八年,就能让我忘了那些日子?忘了你和那个神女联手时的眼神?”
朱厌猛地后退半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忘不了离仑被封印前的眼神,震惊、痛苦,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委屈。就像年少时,他弄丢了离仑送的油纸伞,对方也是这样看着他,明明生气,却还是先问他有没有淋雨。
“那拨浪鼓,你还带在身上。”离仑忽然说,目光落在他腰间,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波动。
朱厌一怔,下意识地按住那只鼓。风吹过,鼓面发出微弱的轻响,像极了当年离仑在槐树下,用法术逗他开心时的声音。
“你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你的背叛?”离仑的指尖收紧,却在即将碰到他皮肤时停住,猛地转身,“下次再拦我,我不会留情。”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留下淡淡的槐花香。朱厌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他忽然想起,刚才离仑转身时,黑袍下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新的伤口——像是为了挡开什么,硬生生挨的。而他身后那几个凡人手里,正握着淬了妖毒的弩箭。
月光穿过云层,照亮断墙上新生的槐枝嫩芽。朱厌摩挲着拨浪鼓,忽然低声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三万四千年的相伴,哪是说断就能断的。
或许离仑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狠厉地说着“不会留情”时,下意识护住的,从来都是朱厌所在的方向。就像当年在暴雨里,他撑着油纸伞,把大半伞面都倾斜给了抱着槐树枝发抖的白猿,自己半边身子淋得湿透,却还在问“冷不冷”。
风又起了,拨浪鼓轻轻作响。朱厌握紧剑,朝着离仑消失的方向追去。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场对立要持续到何时,但他知道,有些羁绊,就算隔了八年的封印,隔了血海深仇,也依旧在血脉里流淌,像那棵千年槐树的根,早已缠缠绕绕,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