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只握过我手腕的手，抖得厉害

祠堂里的死寂，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密密匝匝地罩了下来。

顾清舟那句“你走”，死死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像是吞了块烧红的炭。灼热的气焰一路灼烧到肺腑，却在他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硬生生憋成了一片骇人的惨白。

烛火在供桌两侧摇曳，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轻响，像是这沉闷空间里唯一的心跳。光影交错间，苏晚就站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她仰着脸，那双酷似亡妻的眉眼，此刻却燃着一簇顾清舟从未见过的火苗。那火苗不是烈火，不是毒火，而是一种带着玉石俱焚意味的幽火。它不烫人，却像是最阴冷的蛇，顺着顾清舟的脊椎蜿蜒而上，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连骨髓里都透着一股寒意。

“怎么不说话了，世伯？”苏晚往前挪了半步。这一步极轻，裙摆几乎要擦碰到他跪在蒲团上的膝盖。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布料摩擦声，在寂静中却重如擂鼓，敲得顾清舟心神俱裂。“是被我说中了？还是……您根本不敢看我？”

顾清舟猛地闭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再睁开时，那双深不见寒潭的眸子里，是一片强行压下的猩红。他不能动，不敢动。他怕自己稍一松懈，伸出去的就不是推开的手，而是把人狠狠揉进怀里，用最卑劣的方式去验证——这张脸，这个人，到底是属于亡妻的影子，还是属于当下的罪恶。

“苏晚，你可知……”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铁屑，带着血腥气，“你这张嘴，迟早会害死你自己。也会……害了我。”

“害死我？”苏晚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凄艳，“那也是拜世伯所赐。若不是您这十年如一日地守着那块冰冷的牌位，若不是您看着我时那副既想靠近又拼命抗拒的模样，若不是您把所有的温情都给了死人，却只肯分给我一点残羹冷炙……我何必走到今日？”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字字诛心。

她忽然伸出手，纤细白皙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轻轻点在那方乌木灵位的边缘。

“嗒。”

一声轻响，却像是惊雷炸在了顾清舟的耳边。

“别碰她！”

顾清舟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探出，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这一次，他没再克制力道，五指收拢，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地箍住了她。

苏晚吃痛地蹙了下眉，却没有挣扎。她借着他的力道，非但没缩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整个人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她温热的呼吸，几乎毫无保留地喷洒在他的下颌上，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和一丝不屈不挠的倔强。

“您护着她。”苏晚看着他，一字一顿，目光清亮得让他无处遁形，“可谁来护着您呢？世伯，您把自己困在这祠堂里，困在这十年前的旧梦里，像一只不肯转世的孤魂野鬼……您不累吗？”

顾清舟死死地盯着她。

她的脸就在咫尺之间，眉眼如画，像极了记忆深处的婉娘。可婉娘从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婉娘从不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他在她眼里看到了自己——那个狼狈不堪、摇摇欲坠的自己。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大得吓人，指腹甚至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那跳动强劲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重锤，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防线。

可苏晚没有喊疼，没有求饶。她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握着，目光坦然得让他心惊肉跳。

半晌。

时间在沉默中仿佛凝固。

顾清舟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紧绷的脊背猛地垮塌下去。那只原本如同铁钳般的手，五指一松，颓然地垂下。

他甚至不敢去看她手腕上那一道明显的红痕。

他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看那方象征着道德与誓言的灵位。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她，将那抹单薄的身影彻底隔绝在自己的视野之外。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游魂，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出去。”

这一次，没有怒气，没有斥责。

只有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僵硬得如同雕塑般的背影。她嘴角那抹决绝的笑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心疼的神色。

她知道，她戳到他的痛处了。她把他那件华丽却沉重的道德外衣，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也正是这一下，让他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贞节牌坊，裂开了一条再也修补不好的缝。阳光照不进去，可风雨却能漏进来，将他彻底淹没。

苏晚没再说话，也没再多看一眼那灵位。她转身，提起裙摆，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祠堂。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夜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石板，像是无数细碎的呜咽。

而门内的男人，依旧背对着世界，跪在那一地破碎的光影里。烛火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孤坟。

只有那只刚刚握过她手腕的手，在无人看见的宽大袖袍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那颤抖，从指尖开始，一路蔓延至臂膀，最后传遍了全身。

他在害怕。

害怕那残留的温热能烫伤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