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书名:《世伯,您看着我的脸,到底是在想亡妻还是在想我?》
祠堂里的香火味,浓得化不开。
那不是寻常寺庙里那种让人心生宁静的檀香,而是一种混杂着陈旧木头、干枯香灰,还有十年如一日的悲伤的味道。苏晚就站在那扇沉重的、雕着莲花纹的木门边,看着顾清舟。
他背对着她,一身素白的长衫,身形挺拔得像一棵雪压的松。他就那么静静地跪在蒲团上,面前是那方乌木灵位——那是他守了十年的妻子,也是她死去的娘。
“婉娘。”
苏晚听见他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像叹息,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虔诚的温柔。那声音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得她心口又酸又疼。
十年了。
自从娘难产去世,爹也跟着去了,她被接到顾家,这十年里,顾清舟对她不可谓不好。衣食住行,无一不精,请最好的先生,买最贵的笔墨。可这好,是冷的,是隔着一层玻璃的好。他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三分悲悯,七分疏离。
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亡妻留下的易碎瓷器。
苏晚受不了这种眼神。
她宁愿他像别的男人一样,贪婪地看她的脸,看她的身子,哪怕那是亵渎,也比这般把她当成祭品供奉起来要强。
她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走过去。脚下的青石板冰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顾清舟听到了脚步声,却没有回头。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在抗拒,抗拒她的靠近,抗拒这个有着和亡妻一模一样眉眼的少女身上,那股子要烧穿一切的热度。
“世伯。”苏晚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不大,却在空旷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夜雨大,您又在陪娘说话?”
顾清舟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烛火跳动,映在他那张清俊却过分苍白的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里面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惊扰后的愠怒和……一丝极力掩饰的慌乱。
“晚晚,”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这里阴冷,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回去歇着。”
这是赶客的话。也是他一贯的作风。用长辈的身份,用关怀的名义,把她推开。
若是以前,苏晚也就听话回去了。可今天不行。
今天她路过书房,无意间看见了他藏在抽屉深处的那幅画——画里的娘,笑得温婉如水。可他画娘的时候,笔触里藏着的,哪里是兄妹之情?那是刻骨铭心的爱欲,是求而不得的痴狂。
既然你对我娘有如此深情,那为何……不能分我一点?
苏晚非但没走,反而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直接跨进了他那道无形的警戒线。
“我哪里不该待?”她仰起头,直视着他那双想要把她冻僵的眼睛,“娘在这儿,我是她的女儿,我为什么不能来?还是说……世伯觉得,只有您才有资格怀念亡妻?”
“放肆!”
顾清舟猛地站起身,长衫带起一阵风,吹得案几上的烛火剧烈晃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寒意终于化作了实质性的怒意。“苏晚,注意你的身份!我是你世伯,是你长辈!你若再这般言语无状,明日我便送你回乡,再不许你踏足顾家半步!”
这是他惯用的杀手锏。送她走。
只要她不在眼前,他就能继续做那个守节的君子,继续对着那块冰冷的牌位忏悔。
苏晚笑了。笑得凄艳又决绝,眼眶却瞬间红了。
“送我走?”她一步步逼近,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冷的皂角味道,“您舍得吗?顾清舟,您看着我这张脸,看着我像娘一样给您煮茶、给您研墨,看着我一天天长开,眉眼越来越像她……您真的舍得送我走?”
她的目光像火,烧得顾清舟无处遁形。他想后退,可身后就是灵位,那是他给自己画的牢。
“我对你好,是念着与你娘的旧情!是受你所托!”顾清舟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显得色厉内荏,“你莫要自误,更莫要……辱了她!”
“旧情?”苏晚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灵位边缘,指甲划过木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听得顾清舟头皮发麻,“您的旧情,是每天对着她的牌位发呆半个时辰?是每年忌日把自己关在房里喝得烂醉?还是……您偷偷画了那么多张娘的画像,每一张的眼神,都像是要把她吞下去?”
“你……你看了什么?”顾清舟脸色骤变,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一样窘迫和愤怒。
“我看到了。”苏晚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胸口,隔着那层素白的长衫,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我也看到了,您刚才看我的时候,眼神里不只是怒意。还有害怕。您在怕什么?怕我像娘一样勾走您的魂?还是怕您自己……根本舍不得推开我?”
顾清舟猛地抓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苏晚!”他咬牙切齿,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巨浪,“你这是在玩火!我是你世伯!这是逆伦!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苏晚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妖冶的弧度,“那世伯就带我一起下地狱吧。反正这十年,您守着这块牌位,活得也并不像个人样。”
她猛地抽回手,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那方灵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身,回过头,看着那个僵硬得像块石头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
“娘,您放心。您没享受完的,女儿帮您享受了。您没拴住的心,女儿帮您拴住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提着裙摆,决绝地转身离去。
祠堂的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内外。
顾清舟一个人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抓过她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他颤抖着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畜生……”他喃喃自语,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被他用十年时光筑起的贞节牌坊,已经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而那个不知死活的丫头,正拿着一把锤子,站在裂缝外面,等着把他连同这座牌坊,一起砸个稀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