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乐一》

吴山居的木门被风推得吱呀作响，檐角的铜铃晃出细碎的音。吴邪坐在八仙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一道陈旧的刻痕——那是他小时候趁三叔不注意，用美工刀划下的歪扭“邪”字。桌对面，王胖子正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分析着一张泛黄的地图，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摊开的羊皮纸上。

“我说天真，你看这走势，妥妥是当年三爷提过的那座血尸墓啊！坐标对得上，地形也吻合，依我看，咱这次准能在里头摸着点三爷的线索。”

吴邪没应声，视线落在地图角落一个模糊的朱砂印记上。那印记像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盯了快十年了。从他跟着三叔踏入七星鲁王宫开始，这双眼睛就没离开过，不管是蛇沼的泥沼，还是阴山古楼的迷雾，亦或是后来的沙海翻腾，它总在暗处，提醒着他有一个人还没找到。

“小哥，你觉得呢？”吴邪转头看向坐在窗边的张起灵。

张起灵穿着件深蓝色连帽衫，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他指间捻着一枚青铜铃铛，听到问话，缓缓抬眼，漆黑的瞳孔里没什么波澜：“危险。”

简单两个字，却分量十足。胖子咂咂嘴：“嗨，咱下斗哪回不危险？想当年在云顶天宫，那玩意儿不比血尸邪乎？不照样让小哥给收拾了？”

吴邪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而稳，带着点唱戏人特有的节奏感。他心里一沉，知道是谁来了。

木门被推开，解雨臣站在门口，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串熟悉的九门老琉璃珠子。他刚从戏台下来，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妆，眼角的绯红让那双总是带点疏离的桃花眼多了几分艳色。

“吴邪。”解雨臣的声音清冽，像碎冰敲在玉盘上，“又要去下斗？”

吴邪站起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小花，你怎么来了？”

“不来看看，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埋进哪个墓里，跟你三叔作伴？”解雨臣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图，眉头瞬间蹙起，“血尸墓？吴邪，你疯了？那地方当年三爷都差点折在里头，你现在进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必须去。”吴邪的声音有点哑，“胖子找到了新线索，说三叔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那附近。”

“线索？”解雨臣冷笑一声，琉璃珠子在他腕间转得飞快，“十年了，吴邪，这样的‘线索’你追了多少条？从秦岭到长白山，从戈壁到深海，你踏过多少死人堆，见过多少白骨？你还没明白吗？他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

“他是我三叔！”吴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歇斯底里，“是把我带大的三叔！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解雨臣往前走了两步，两人距离不过半尺，他身上的檀香混着点硝烟味（那是常年带队伍留下的味道）扑进吴邪鼻腔，“吴邪，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快四十的人了，守着个空荡的吴山居，整天对着这些破地图发呆。你以为你是在找他？你是在拿自己的命殉你那可笑的执念！”

“我没有！”

“你有！”解雨臣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桃花眼眯起，带着罕见的怒意，“你耽误的不止是你自己！阿宁是怎么死的？潘子是怎么死的？还有贾咳子，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伙计，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你每一次为了找你三叔不顾一切地闯，都有多少人跟着你陪葬？吴邪，你清醒点！再这样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最后一句话像把冰锥，狠狠扎进吴邪心口。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解雨臣说的都是实话，那些名字，那些面孔，日夜在他梦里打转，血糊糊的，怎么也挥不去。

“我……”吴邪的声音艰涩，“我必须找到他，小花，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做什么？做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你心碎的刽子手吗？”解雨臣的语气软了些，却更伤人，“吴邪，放手吧。为你自己活一次，行不行？”

“不行。”吴邪别过头，不敢看解雨臣的眼睛，“下礼拜出发，东西都准备好了。”

解雨臣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腕上的琉璃珠子突然停了。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黑色的衬衫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桌上的油灯都晃了晃。

空气里只剩下沉默。胖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张起灵一个眼神制止了。吴邪重新坐下，指尖的刻痕硌得他生疼，他却像是没感觉到，只是死死盯着那地图上的朱砂印记，仿佛要把它看穿。

七天后，天还没亮，吴邪、胖子和张起灵背着装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吴山居。车开出杭州城时，吴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熟悉的老宅，檐角的铜铃还在晃，只是没了声音。他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也驶离了城，车后座上，解雨臣看着手机里胖子发来的定位，眼底一片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