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哥爱丧三》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古老的戏楼顶上。后台的卸妆水气味还未散尽，混合着胭脂水粉的甜腻与木料的陈旧气息，在空气中缓慢弥漫。解雨臣刚刚卸下繁复的戏装，只着一身素色里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他习惯性地抬手按了按眉心，连日来的连轴转让太阳穴有些发胀，指尖触到残留的油彩，带着微凉的触感。

窗外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正要穿上，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道黑影从后台的立柱后缓缓走了出来。

那身影很熟悉，熟悉到解雨臣的动作只是顿了半秒，便又恢复了常态，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他没有回头，只是将外套的一角轻轻搭在臂弯里，指尖摩挲着布料的纹理，那是他穿了许多年的料子，带着让人安心的质感。

“小花唱的真好，”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甚至还透着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不过可惜，以后听不到喽。”

解雨臣这才缓缓转过身。月光从后台高窗的缝隙里挤进来，恰好落在吴邪的脸上。他看到吴邪的嘴角确实扬着，眉眼间却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那双他曾经无比熟悉的、总是透着几分狡黠与真诚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像是藏着一片冰封的海。

解雨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了然的平静，仿佛吴邪此刻站在这里，说出这样的话，都是早已写好的剧本。

吴邪的笑容慢慢敛了下去。他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犹豫。那是一把枪，黑色的枪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枪口稳稳地对着解雨臣的胸口。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后台角落里，一只被惊扰的老鼠窸窸窣窣地跑过，声音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解雨臣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平稳得不像一个正被枪口指着的人。

“砰——”

枪声突兀地响起，震得窗棂都仿佛颤了颤。子弹撕裂空气的锐响还未散尽，解雨臣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胸口绽开的那朵刺眼的血花，红色迅速浸染了素色的里衣，像极了戏台上最浓烈的油彩。

刀割一般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迅速席卷了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流血的地方，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不断涌出，带着生命流逝的滚烫。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吴邪，那双眼睛里依旧平静，只是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碎裂。

“你还是向我开枪了，吴邪。”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说一个字，都有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吴邪握着枪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表情冷得像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但就在解雨臣开口的那一刹那，解雨臣分明看到，他眼底有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闪过，像是寒冰下短暂涌动的暗流——那是心疼吗？

“原来你都知道了，小花。”吴邪把枪收了起来，动作依旧干脆，仿佛刚才开枪的人不是他。他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解雨臣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的疼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吴邪，眼神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脆弱的恳求。“吴邪，”他轻轻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过来。抱一下我，可以吗？”

吴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看着解雨臣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血，看着他那双此刻写满了疲惫与某种决绝的眼睛。他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以解雨臣的性子，绝不会就这样束手就擒。但那声恳求，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犹豫只持续了几秒钟。吴邪迈开脚步，快步走了过去。他在解雨臣面前蹲下，目光落在他不断流血的伤口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解雨臣此刻显得有些狼狈，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还固执地亮着。吴邪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就在他的手臂环上解雨臣后背的瞬间，他感觉到解雨臣的身体微微一震，随即，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后背传来。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解雨臣从戏服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了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刺进了他的后背。那疼痛来得又快又猛，带着冰冷的寒意，迅速扩散开来。

吴邪没有躲，甚至没有哼一声。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解雨臣抱得更紧。

“戏服里……不容易藏枪，”解雨臣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胸口的血染红了吴邪的衣襟，“一定……很疼吧，吴邪？”

吴邪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将脸埋在解雨臣的颈窝处，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胭脂香，与浓重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让人窒息的气息。他能感觉到解雨臣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失血过多的虚弱，也是疼痛的反应。

“当时……你可以躲开的，小花。”吴邪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小到几乎被两人急促的呼吸声淹没，“为什么不躲？”

解雨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问那些过往的时光是不是都成了假的，想问问吴邪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疼是不是真的，想说说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牵挂。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视线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沉，像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轻轻抓住了吴邪的衣角，指尖冰凉。“吴邪，”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下辈子……我娶你好不好？可惜……这辈子……不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无力地垂落，彻底失去了声息。

吴邪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抱着解雨臣，一动不动，仿佛要将这个逐渐变冷的身体嵌进自己的骨血里。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应了一声：“嗯……”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依旧紧紧抱着解雨臣，任由后背的鲜血和胸前的鲜血混在一起，染红了彼此的衣袍，也染红了这寂静的后台，仿佛一幅凝固的、悲怆的画。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走了最后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