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的春天来得迟,墙角的苔藓才刚刚泛出一层薄绿。
可今日的掖庭与往日不同。宫人们天不亮就被唤起来洒扫庭院,换上了最新浆洗的衣裳,连廊下那排破旧的灯笼都被换成了崭新的朱红绢纱。掖庭令弓着腰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不住地往巷口张望。
一辆青布马车在晨光里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刘彻先下来。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发髻梳得齐整,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他下车后没有直接往里走,而是转过身,朝车里伸出了手。
帘子后面探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搭在刘彻掌心。夏扶雪踩着车凳走下来时,掖庭门口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宫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的暗纹,腰间束一条银丝绦,乌发如云,鬓边斜簪着一根碧绿玉簪——正是昨日刘彻送的那根。晨光落在那张脸上,肤白如雪,眉目如画,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明艳得让掖庭的春色都黯淡了下去。
"见过公主!"掖庭令领着满院宫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夏扶雪微微一怔,侧头看向刘彻。刘彻握着她的手没松,低声道:"朕还没正式下旨,他们倒是嘴快。"
"陛下的旨意还没下,谁敢喊民女公主?"
"朕昨日来掖庭之前就让人传了话。"刘彻面上不动声色,耳根却微微红了,"朕说了,今日要册封你为公主。"
夏扶雪怔住了。晨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她愣愣地望着他,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陛下……您昨日怎么没说?"
"昨日你蹲在旁边摸病已的脸,朕没忍心打断你。"刘彻别开目光望向掖庭深处,声音故作轻松,"想着今日给你个惊喜。"
夏扶雪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唇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没有抽回去,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掖庭深处那间最宽敞的屋子里,刘病已正被乳母抱在怀里喂药。孩子烧已经退了,小脸虽然还瘦,总算有了些血色。看见刘彻和夏扶雪进来,乳母赶紧跪下行礼。
刘彻走过去接过孩子。他抱孩子的姿势比昨日熟练了些,一只手托着后脑,一只手搂着腰,低头看着怀里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病已,认得曾祖父吗?"
四个月大的孩子当然认不得,只是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一下。刘彻像是被那笑容击中了一般,手微微颤了颤,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夏扶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意从眼底溢出来。
而宣室殿偏殿里,此刻正是一番忙碌景象。宫人们捧着崭新的帷帐、被褥、铜镜、妆奁鱼贯而入,把原本空置的偏殿布置得焕然一新。殿内摆了新制的书案和书架,案上放着整套的笔墨纸砚——是刘彻特意吩咐的,说"公主爱写字"。
消息从掖庭传回未央宫时,整座宫城都震动了。
"陛下要册封一个民间女子为公主?"
"那姑娘才十五岁……就是写书那个?"
"听说陛下昨日去掖庭接曾孙,是那姑娘陪着一起去的。"
"何止陪着!陛下亲自扶她下马车,还拉着她的手!"
宫女们挤在廊下压着嗓子议论,内侍们蹲在墙角竖着耳朵听。御膳房的厨子都放下了菜刀,厨娘们凑在灶台边咬着耳朵:"听说那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陛下昨日给她戴了一根玉簪……"
后宫深处,妃嫔们各自关着门,面色各异。有人摔了茶杯,有人冷笑不语,也有人攥着帕子坐了一整个上午。可谁都不敢出声——因为那姑娘的书,她们都看过。那三卷书已经传遍了长安城,谁都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姑娘胆有多大、笔有多利。
而甘泉宫偏殿里,赵婕妤坐在黑暗中,面前摊着一卷刚被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新书。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看到"陛下册封夏氏为公主"时,指甲掐进了掌心。看到"刘弗陵交由夏紫薇抚养"时,她猛地站起身来冲到了门边。
"弗陵?!我的弗陵?!"她拍着门板嘶声喊道,"你们要把弗陵交给谁?!"
门外无人应她。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女笑声,像针尖一样细,刺进她耳朵里。
"那是我的儿子!我怀了十四个月生下来的儿子!"她尖声喊道,"你们不能把他交给别人!"
可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十四个月——她当初编出这个谎话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会被人写成书传遍天下。如今满长安的人都在议论"绿帽子"的事,她连自己儿子的身世都洗不清了。
她慢慢滑坐下去,靠在门板上,捂住了脸。指缝里漏出来的不是眼泪,是一声比一声更低的笑——苍凉的、绝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
未央宫正殿里,刘彻坐在御案前,面前的帛书上墨迹未干。
张德福捧着玉玺站在一旁,看着刘彻亲手写下最后一笔:"今册封夏氏扶雪为长安公主,赐居宣室殿偏殿,享公主仪制。其姐夏紫薇,温婉贤淑,着抚养皇子刘弗陵于宫中。皇后卫氏,素行端方,今还其玺绶,复位中宫。太子刘据,忠孝仁厚,前事尽释,仍居东宫,共理朝政。另着皇后彻查巫蛊一案,凡涉冤者,尽数昭雪。"
刘彻搁下笔,看着自己写的这些字,沉默了一会儿。
"张德福。"
"奴婢在。"
"朕这些年……做了太多错事。"刘彻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一道旨意,能把以前那些窟窿补上多少?"
张德福伏在地上:"陛下能下此旨,已是天下人之幸。"
刘彻没有答话,只是把那卷帛书卷起来,递了出去:"宣旨。"
午时,宣室殿偏殿。
夏扶雪站在新布置好的殿内,环顾四周。帷帐是新的,书案是新的,连窗台上那盆兰花都是新搬来的。她伸手摸了摸案上的笔架,指尖触到那些新裁的竹简时,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明明才来长安不久,可这座宫殿、这根玉簪、那个握着她的手的老皇帝,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扶雪。"
紫薇从殿外走进来,眼眶微红。她身后跟着晴儿和金锁,小燕子探头探脑地从门缝里挤进来,永琪负手跟在最后面。
"姐姐。"夏扶雪转过身。
紫薇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她身上那身海棠红的宫裙,又看了看她鬓边那根碧绿玉簪,眼圈更红了:"你……你真的成了公主了。"
"是陛下抬爱。"夏扶雪顿了顿,"姐姐,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刘弗陵——陛下把他交给你抚养。皇后和太子共同监护。"
紫薇愣住了:"那个赵婕妤的孩子?"
"赵婕妤已经被关起来了。那孩子才两岁多,什么都不知道。"夏扶雪的声音轻而坚定,"姐姐,你愿意吗?"
紫薇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些书里写的赵婕妤的种种——十四个月、构陷太子、枕边风、绿帽子。可她又想起那个孩子——两岁多,什么都不懂,睁开眼睛就是甘泉宫的宫墙和乳母的脸,连自己母亲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愿意。"紫薇说,"孩子无辜。"
小燕子从旁边挤过来:"那书坊呢?书坊怎么办?"
"书坊还在。"夏扶雪笑了,"福尔泰继续在书坊卖书,班杰明和福尔康负责甘泉宫那边的书。姐姐你虽然要带孩子,但书坊的事也可以兼顾——有晴儿和永琪在呢。"
永琪站在门口微微颔首:"书坊的事交给我们。"
"柳青柳红呢?"小燕子问。
"他们和福尔康、班杰明一起,继续把书往长安城外的州县散出去。"夏扶雪走到案前,拿起一卷竹简,"巫蛊之祸虽然有了定论,可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真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紫薇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扶雪,你变了。"
夏扶雪侧头看她:"嗯?"
"你以前在济南的时候,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紫薇看着她那张明艳如画的脸,"现在你终于肯让我们帮你一起扛了。"
夏扶雪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浮起来,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午后阳光,整个人温柔得像一幅被光晕浸透的画。
甘泉宫偏殿里,赵婕妤坐在地上,面前摊着那卷帛书——是方才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上面写着"刘弗陵交由夏紫薇抚养"。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把帛书慢慢折起来,放在膝头,仰头望着高处那扇小窗。窗外有一角天空,蓝得刺眼,有鸟从那里飞过,自由自在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她还是个唱曲儿的姑娘,在长安城的酒肆里卖唱。刘彻微服出巡时听见了她的歌,把她带进了宫。那时她多高兴啊——以为这辈子终于有了依靠。
可后来她发现,依靠一个六十多岁的皇帝是不可靠的。她需要一个更稳固的倚仗——一个储君,一个未来的天子。所以她编了十四个月,编了尧母之兆,编了太子的坏话,编了卫皇后的不是。她以为只要把太子拉下来,她的儿子就能上去。
可她忘了,她编的谎话有一天会被人拆穿。
她闭上眼,把头靠在墙上。那扇小窗外,有风灌进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什么话都没有说。
未央宫正殿里,刘彻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张德福在旁边伺候笔墨。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负责宣旨的内侍回来了。
"启禀陛下!旨意已宣!皇后复位!太子归东宫!长安公主迁宣室殿偏殿!"内侍跪在殿外高声报完,又补了一句,"刘弗陵小皇子已经交给紫薇姑娘了,乳母和宫人都安排好了。"
刘彻"嗯"了一声,搁下笔,忽然问了一句:"公主在做什么?"
张德福笑道:"回陛下,公主正在偏殿写字呢。说是有新书要写。"
"又写书?"刘彻眉头动了动,面色有些复杂,"她才刚搬进去……就不歇歇?"
"公主说,写书停不得。停了手就生了。"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往外走。张德福赶紧跟上:"陛下去哪儿?"
"去宣室殿。"刘彻头也不回,"朕去看看她写什么。"
宣室殿偏殿里,夏扶雪正坐在新书案前落笔。窗外春光正好,风里带着花香,她提笔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巫蛊之祸,至此大白于天下。然冤狱虽雪,人心之痕犹在。愿后世天子,勿以疑心诛忠良,勿以谗言废骨肉……"
她写得专注,连身后有人走进来都没察觉。直到刘彻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的字,她才猛地回过神,毛笔尖在竹简上划出一道墨痕。
"陛下?"她转过头,因为写得入神,脸上还沾着一道墨印,像只花猫。
刘彻低头看着她脸上那道墨印,嘴角抽了抽,忍住没笑。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墨迹,指腹粗粝,擦过她脸颊时带着一点痒。
"写什么呢?"他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写巫蛊之祸的结局。"夏扶雪仰着头看他,因为逆光,她不得不眯起眼,"陛下怎么来了?"
"朕来看你。"
"新书还没写完呢。"
"那朕等你写完。"
夏扶雪看着他那副"你不写完我就不走"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她转回去继续落笔,笔下不停,可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消下去。刘彻就站在她身后看着,看着她挽起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看着她鬓边那根碧绿的玉簪随着笔尖的动作微微晃动,看着她侧脸上那道方才被他擦过的地方还泛着一点淡红。
窗外春风拂进来,吹动她案上的竹简。她抬手按住,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陛下在看什么?"
"看你。"刘彻说。
夏扶雪的耳尖又红了,低头继续写字,可笔尖明显乱了节奏。刘彻看着那乱了节奏的字迹,嘴角终于没忍住翘了起来。
殿外廊下,张德福蹲在台阶上搓着手,脸上的褶子全是笑意。远处几个宫女探头探脑地往偏殿方向看,看见张德福蹲在那里笑的嘴脸,一个个缩回去捂着嘴笑。
而长安书坊的招牌底下,福尔泰正把新书往架子上码。小燕子抱着最后一摞书从二楼冲下来,边冲边喊:"福尔泰!扶雪真的成公主了?!"
福尔泰头也不抬:"旨意都传遍了,还能有假?"
"那她以后还来书坊吗?"
"陛下赐她宣室殿偏殿——离未央宫几步路,离平康坊倒是远了些。"福尔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她说书坊的事照旧,每天都会派人来送新书。"
小燕子愣了一会儿,忽然"嘿嘿"笑了:"你说……陛下是不是对扶雪有意思?"
福尔泰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你、你小点声!"
"怕什么!全长安都在说!陛下亲自扶她下马车,还给她戴簪子——"小燕子压低声音凑过来,"这不是有意思是什么?"
福尔泰没好气地把她推开:"你赶紧去帮金锁把书分了!少在这儿嚼舌根!"
小燕子嘻嘻笑着跑开了。
而宣室殿偏殿里,夏扶雪终于写完了那一卷。她把笔搁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转头看向身后的刘彻。
"写完了?"刘彻问。
"写完了。"
"给朕看看。"
夏扶雪把竹简递过去。刘彻接过来看了一遍——从巫蛊之祸的起始终到今日的昭雪,最后那句"愿后世天子勿以疑心诛忠良"让他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竹简轻轻放下,然后看着她。
"你明日写什么?"他问。
夏扶雪想了想:"写皇后。她今日复位了,该有一卷书替她正名。"
"那朕给你研墨。"
夏扶雪怔住了。她抬头看着刘彻——六十多岁的帝王,穿着玄色常服,站在她的书案旁边,说要替她研墨。
"陛下……您会研墨?"
"朕不会。"刘彻坦然道,"但朕可以学。"
夏扶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午后的春光里明艳得晃眼,刘彻看着那个笑,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荒唐事加在一起,都不如这一刻来得值得。
"那民女教您。"她说。
刘彻在她身旁坐下,拿起墨锭。窗外的春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和那根碧绿的玉簪。他笨拙地研着墨,她低头在旁写着字,两个人的影子落在窗纸上,被午后的阳光拉长又交叠,融成了一幅安静的画。
【天幕时空·唐朝】
李世民看完光幕中刘彻笨拙研墨的画面,忽然笑了一声。
长孙皇后侧头看他:"陛下笑什么?"
"笑他。"李世民指着光幕里刘彻握着墨锭的姿势,"堂堂汉武帝,一辈子拿剑拿笔的手,如今替一个小姑娘研墨——还研得歪歪扭扭的。"
长孙皇后也笑了:"陛下若是他,会替臣妾研墨么?"
李世民转头看向自己的皇后,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朕若是他,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研墨,是把那些冤枉人的旨意全都收回来。这一点——他做得比朕想的好。"
【天幕时空·明朝】
朱元璋抱着胳膊看完了光幕,哼了一声,面上却带着笑。
马皇后递了杯茶过来:"陛下今日心情不错?"
"朕是觉得刘彻那老小子总算开窍了。"朱元璋接过茶喝了一口,"把皇后复位,把太子接回来,把那个姑娘封了公主——三件事,件件都做在点子上。"
马皇后轻声道:"那赵婕妤呢?"
朱元璋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构陷太子、编十四个月、拿名单威胁朝臣——哪一件都够杀头了。刘彻不动她,大约是等着她把那十四个月的谎话圆完。可她圆不了。"
【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七个人挤在花蕾堡外的石桌旁看完了这一幕。
"陛下替她研墨!"王默捂着胸口倒吸一口气,"天哪……一个皇帝替人研墨……"
建鹏挠头:"那墨研得歪歪扭扭的,还不如我呢。"
陈思思轻声道:"可他很认真。一个六十多岁的帝王,笨手笨脚地学研墨——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她好。"
齐娜小声说:"那她开心吗?"
文茜看了她一眼:"她笑了。你没看见吗?她笑得可好看了。"
天幕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夏扶雪低头写字、刘彻在她旁边歪歪扭扭研墨的侧影。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窗纸上,被春日的阳光染成一片融融的暖色。画面外有一行字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