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和山中的不同,是裹挟着黄沙的,宋鹤眠待了月余才习惯,风一来细碎的沙尘漫天盘旋飞舞。
虽是二月,春意最盛,日头却是毒辣,周遭空气燥热得微微扭曲,帷帽下宋鹤眠拨开纱帘半敞,他微微抬眼望去长空一览无余,没有一丝云霭遮蔽,唯有孤鸟在碧空之上盘旋,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抬手轻扬,“回来吧。”
高空徘徊的孤鸟望见动静倏然敛翅俯冲而下,临近时敛住飞势,利爪轻轻扣住他伸出的指尖之上。
脊背和翅膀覆着浅绿色羽毛,腹部一片绵柔浅黄,绒毛蓬松鼓胀的十分惹眼,小脑袋时不时左右歪动。
他百无聊赖的伸出指尖在它蓬松细软的绒毛上来回拨弄,按压绒毛凹陷。
“可有什么发现?”
小家伙晃动着脑袋。
宋鹤眠眼底染上一丝茫然,如今没了神力的滋养,春信鹂也受到了影响,身形如麻雀般大小。
他们寻了九年,山崖下的孩童至今还无线索,再耗下去体内残留的神力消散,只怕他也会化作一捧尘土,如这黄沙随风扬去。
不远处矿野旁支着一处露天茶摊,两道布衣身影驻足,寻了阴凉落座歇脚。
一人蹙眉,声音压得极低,“听闻云朔节度使家中女儿,近日在家悬梁自尽了。”
另一人面露诧异,低声发问,“竟有此事?我半点风声都未曾听闻。”
“此等秘事自然不敢外传,我堂姐在府里做侍女,是她私下与我说的,当今陛下颁下圣旨,广征世家官家女子入宫备选。”
说话之人顿了顿,端起粗瓷茶碗,语气染上几分惋惜怅然,“不过也不怪那位小姐自寻短见,但凡踏入那皇宫的女子,不出月余,非死即伤,没有一人完好活下来的。”
一旁听闻背脊悄然发凉,下意识环顾四周无人,方才出声制止,“不想活了?万一让人听了去,要惹上大祸上身的。”
人族的皇帝?宋鹤眠在人间九年略有耳闻,据说人族的皇帝都是居住在四面红墙的房子里,一生鲜少外出,却有号令天下之能,人族既归他管辖,想来找人自然不难。
宋鹤眠嘴角多了一抹谦和平淡的笑意,见春信鹂歪着头看他,“我们去找人族的皇帝帮忙。”
云朔节度使李青的府邸盘踞在城西僻静街巷,宋鹤眠稍作打听便能寻到,开门的小厮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扫视一遍,语气略带审慎,“你找谁?”
他神色凛然,笃定道,“找节度使大人,还望能通报一声,就说...有贵客拜访。”
守门小厮躬身开口,"劳您在此稍候片刻,小人进去通报。”说完转身快步顺着回廊往里走去。
不多时,方才入内通报的小厮原路折返出来,上前欠了欠身,低声回话,“大人有请,您请随小人往里走。”
沿途府内仆役全都垂头,庭院安静萧瑟,宋鹤眠随着小厮一路去往主院。
刚迈进主院,他便见一身着锦缎华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步履稍促,频频来回踱步。
见自家小厮引着外人入内,他眉峰微蹙,目光细细打量宋鹤眠,出声询问,“你是?”
宋鹤眠唇角浅浅勾起,喉间漫然一声轻笑,“李大人不必知道我是谁,我却能解大人的燃眉之急。”
“令爱的事,瞒不了多久。"宋鹤眠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闲事,“宫里征选在即,府上若报了丧——”
宋鹤眠他没说完。李青的脸色已经变了,颤声开口,“你......你从何处听来?”
“大人不必慌张,我倒是有一法子能解大人眼下危局,只是......”话说到紧要处,他骤然收住话音,故意缄默不语。
李仰青心绪悬起,带着忐忑试探追问,“只是什么?”
他神色淡然,“只是我有一条件。”
李青眼底瞬间泛起微光,压不住心中期许,抬腿往前凑近几步,语气带着急切,“你若当真有稳妥法子,本官必奉上百两黄金答谢。”
“我要顶替令爱入宫备选。”
李青脸色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抬眼将对方从头到脚细细重新打量了一遍,狐疑道,“顶替小女入宫?你身为男子怎可顶替,莫不是拿本官说笑打趣?”
宋鹤眠抬手抵在喉间,稍作停顿。
再度开口时,嗓音已变作清柔女声,“大人现下觉得如何?”
闻声李青身形骤然一顿,满脸错愕怔然,半晌失语,再开口时断断续续,“像......像......像女子。”
错愕后,他恍然间猛地想起一桩要紧事,神色霎时凝重下来,蹙眉说道,“只怕是行不通,宫里派来的教习嬷嬷现下就在偏远,亲眼见过小女蕊儿样貌。”
宋鹤眠神色始终从容平静,举止淡然无波澜,开口时听不出喜怒惊怯,“大人手边可有令爱的画像?”
李青闻言转头看向身侧的小厮,抬手吩咐,“去取小姐的画像过来。”
少时,小厮捧着一卷素画轴快步折返院中,男子接过画轴,快步走到宋鹤眠面前,抖开画卷,纸上的女子容貌算不上惊艳夺目,模样倒是清雅耐看,杏眼澄澈温润,眉毛纤长柔和,五官匀称秀气,全无张扬锋芒,杏眼微垂,眉目间透着股怯。
宋鹤眠将画中模样尽收眼底,一手稳稳托住脸颊,另一手抬至面前,指尖轻轻按压鼻梁,掌心反复揉捻推移,仿佛在捏一块泥娃,指尖起落间,他原先的轮廓竟悄然改换,待他抬手停下动作,整张容貌已然和画中的少女如出一辙。
一旁小厮早已看得瞠目咋舌,征征楞在原地,迟疑半晌才试探着磕巴出声,“小......小姐?”
李青双目微微睁大,他见识过对方的身怀异术,接连目睹依旧大为震惊,顿了片刻才慌忙吩咐,“去......去请夫人!”
半晌,门外脚步声缓缓渐近,一位身着锦缎华服的妇人款步走入厅堂,身后跟着两名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