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2日,南京
清明前的南京总是阴雨绵绵。
白杨蜷在书桌前的那把旧藤椅上,眼睛盯着收音机上的调频刻度,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已经连续四天没有收到简芙的信号了。
第一天,他告诉自己她只是发烧太累,需要休息。
第二天,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每隔十分钟就拧一次旋钮,耳朵贴在喇叭上听电流声,听到耳鸣。
第三天,他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收音机,用气声呼叫“萤火虫,萤火虫,这里是白杨”,像念咒语一样反复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嗓子哑了。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他从学校回来后,就一直坐在收音机前,没有开灯,没有说话,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停留在3月28日那一页,那行字被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纸面已经起了毛边:
“我要救她。”
手机突然震动,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白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程远教授。
他接起来,声音沙哑:“喂?”
“白杨?”程远的声音有些急促,“你人在哪?”
“家里。”
“你最近还有没有收到那个信号?”
白杨沉默了几秒:“……断了。四天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程远的声音沉下来:“你来一趟学校,我给你看样东西。”
“现在?”
“现在。”
二十分钟后,白杨浑身湿漉漉地出现在程远的办公室里。
他没打伞,雨淋透了校服,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他没有擦,也没有坐下,就站在门口,看着程远。
程远也没多说什么,直接把一份泛黄的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文件袋上印着一行红色大字:绝密 · 阅后即焚
下方落款日期是:2019年3月
白杨皱起眉头:“2019年?六年前?”
“我前两天回了一趟研究院的旧档案室,找一份十年前的项目资料,结果在柜子最深处发现了这个。”程远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到近乎凝重,“文件袋的封条是完好的,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您的名字?”
“对。但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份文件,也完全不知道它的存在。”程远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拆开看了。”
“里面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
白杨放下书包,抽出文件袋里的纸。
纸张泛黄,边角有些脆了,但打印的字迹依然清晰。是一份仅有两页的报告,标题是:
《关于疑似跨时间信息交互现象的观察记录(2018年度)》
报告的内容以一种极度冰冷的、官僚化的笔触,记录了一系列异常现象——
2018年6月至12月期间,南京地区多个无线电频段监测点,捕获到“来源不明的周期性人声信号”。
信号内容被截取并转写为文字,附在报告末尾。
白杨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越看,瞳孔越缩越紧。
那些截取的对话片段,虽然断断续续,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和简芙的对话。
记录片段 #0318-07:
不明信号A:“……数学老师讲课太快,上周讲的解析几何我还没消化完。OVER。”
不明信号B:“你可以试着先跳过难题,把基础题吃透。基础分拿满,你的排名不会差。OVER。”
不明信号A:“你说得好像你经历过高考一样。你上过大学吗?OVER。”
不明信号B:“上过。我是病理学的研究生。OVER。”
白杨的手指攥紧了纸张边缘,指关节发白。
“这是……”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我和她的对话。2018年?不可能!我明明是2024年才——”
“你先别急,继续往下看。”程远按住他的肩膀。
第二页报告的最后,有一行用红笔手写的备注,墨迹已经褪成暗褐色:
“该信号源出现时间与接收时间不符。初步判断:信号发射时间晚于接收时间约21年。建议项目代号:‘萤火虫计划’。”
白杨猛地抬头,看着程远。
“萤火虫计划?”
“对。”程远摘下眼镜,使劲揉了揉眉心,“这份报告显示——早在2018年,官方就已经捕捉到了你和简芙的对话。也就是说,你和简芙之间的跨时空连接,不是2024年才开始的。它——”
“它在2018年就已经被监测到了。”白杨接过话头,声音干涩,“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打开收音机。还没有认识她。”
“对。”
“这意味着什么?”
程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科学家在面对无法解释的悖论时特有的狂热与恐惧交织的神色。
“意味着你和简芙之间的连接,可能不是偶然。它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你的‘未来’,和她的‘现在’,是被某种力量提前编织好的。”
白杨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那份报告里的对话摘录。
一字一句,都是他们说过的话。
但那些对话发生的“时间”,在他自己的记忆里,是2024年3月。
而在这份泛黄的文件里,是2018年。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眩晕——时间和因果在他面前扭转成一个莫比乌斯环,头尾相接,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还有一件事。”程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份绝密报告被藏起来了。被我‘自己’藏起来了。”
“什么意思?”
“报告封条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但档案室的登记记录里根本没有这份文件。我问了管档案的老张,他说他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过这份文件进去。”程远顿了顿,“只有一个解释——未来的我,或者过去的我,刻意把它放在了那个位置,等着‘现在的我’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发现它。”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信息不能直接传递,但可以通过这种方式‘种’到过去。”程远盯着白杨的眼睛,“有人在引导我们。”
“……谁?”
“可能是未来的你。也可能是未来的简芙。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程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杨,你正在踏入一张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大的棋盘。”
那天晚上,白杨离开南大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在梧桐树下的小路上。路灯把水洼照成一片片碎金,空气里是雨后潮湿的泥土味。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2018年的监测记录、萤火虫计划、被刻意藏匿的文件、跨越21年的时间悖论……
还有,断联了四天的简芙。
她在2045年那边,还好吗?
他抬起头,看着被云层遮掩的夜空。2045年的那片天空下,还会有这样安静的夜晚吗?
就在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白杨掏出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条消息来自他给简芙设置的那个自动回复系统——一个用来单向接收2045年信号的简易程序——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3天后。晚上10点。老时间。”
没有署名,没有解释。
但那五个字,已经足够让白杨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他站在路灯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你还活着。”
声音在湿润的空气里轻轻散开,像一滴水落进湖面。
三天后。4月5日。清明。
晚上十点。
白杨提前三个小时坐到了收音机前。他把房间的灯全关了,只留一盏小台灯,橘黄色的光照在收音机的刻度盘上,像一颗温暖的心脏。
十点整。
“CQ,CQ,这里是萤火虫,呼叫白杨。收到请回答。OVER。”
那个声音重新响起的一瞬间,白杨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收到。白杨在线。OVER。”
“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好了?”
“暂时压下去了。”简芙的声音依然有些虚弱,但比起三天前已经好了很多,“抗生素打完了,烧退了。但我大概……撑不了太久了。”
白杨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是什么意思?”
“白杨,我骗了你一些事。”简芙的声音平静到不自然,“我之前说我在污染区受的伤是意外——不是。我是故意去的。”
“为什么?!”
“因为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样本。我需要拿到它,分析它。”简芙的声音顿了顿,“那是我研究这个病原体的最后机会。我的实验室设备越来越不够用了,我的身体也……”
她停住了。
白杨握着话筒,指节发白:“你的身体怎么了?”
“我被感染了。”
四个字。
像一把刀,扎进白杨的胸口。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2042年,我第一次进入那片污染区核心区域的时候。”简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我一直用抑制剂压着,但抑制剂的效果越来越差了。这一次的高烧,就是抑制剂失效的前兆。”
“那你……”白杨的声音嘶哑,“你还有多少时间?”
“乐观估计,半年。悲观估计,三个月。”
白杨把话筒搁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用锤子在砸他的太阳穴。
他想起简芙说过的话——
“我会努力活到2045年的。”
她说“努力”。
她是认真的。
她真的是在用命“努力”。
他重新拿起话筒,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样本拿到了吗?”
“拿到了。”
“能分析出结果吗?”
“能。但我需要时间。”
“那我帮你争取时间。”白杨说,“你告诉我需要在2024年做什么,我去做。”
简芙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杨以为她又要断联了。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白杨,你确定吗?一旦你知道了全部真相,你就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了。”
“我已经回不去了。”白杨说,“从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开始,我就回不去了。”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细碎的电流声,像蝴蝶扇动翅膀。
“好。”简芙说,“那我告诉你。”
“病原体的源头,不在2045年——在你们那边。”
“在2024年的南京。”
“有一个地方,藏着一切的开端。”
白杨的后背一阵发凉:“哪里?”
简芙说出那个地名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个天气预报里的名词。
但白杨听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他握着话筒,一动也不能动。
窗外忽然起风了。
清明时节的夜风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房间里,那盏小台灯的光在黑暗里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