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坐在收音机前,整整一夜。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灰白色的,像一张褪色的照片。他的手指还搭在收音机的旋钮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指节都僵硬了。
“我叫简芙,来自2045年。”
那句话像一颗钉子,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该相信吗?
一个正常人应该觉得那是恶作剧,是信号串台,是哪个无聊的无线电爱好者在逗他玩。
可是——
她说她做“城市废墟救援”。
她说“你们那个年代”。
她说“一切都可能有终点,比死亡更庞大”。
她说“南京以后可能会有废墟”。
她不知道什么是抖音,不知道什么是短视频。她问新街口的新华书店时,语气像是在怀念一个老朋友,而不是在问一个日常的坐标。
白杨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破败的街道,倒塌的大楼,一个瘦弱的女孩背对着他,站在废墟的顶端,对着收音机说话。
太荒谬了。
但他心里有一个隐秘的角落,相信了。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白杨机械地洗漱、换校服、背上书包。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书桌上的收音机,犹豫了一秒,没有关。
中午午休,他没去食堂,而是去了图书馆的电脑室。
搜索引擎打开,他输入:跨时空无线电通信 理论可能性
跳出来的页面大多是科幻小说和电影的介绍。他翻了十几页,看到一篇学术论文,标题很长:《基于量子纠缠态的超距通信原理及时间偏移可能性研究》。
作者是南京大学物理学院的教授,叫程远。
白杨掏出手机,记下了那个名字。
晚上九点五十,他提早结束了晚自习,骑车飞奔回家。路上差点撞上一只流浪猫,车龙头歪了一下,他险险稳住,没有停下来。
冲进家门的时候,他还在喘。
收音机开着,沙沙的噪音充斥着整个房间。
他坐下来,等待。
十点整。
“CQ,CQ,这里是萤火虫,呼叫白杨,收到请回答。OVER。”
那个声音回来了。比昨天稍微有力一些,但还是透着一股虚弱。
白杨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收到。简芙,你还好吗?”
“还好。”停顿了一下,“抱歉,昨天吓到你了。”
“什么叫‘还好’?你昨天说遇到了麻烦,什么麻烦?”
“……一个污染区,比我预想的危险。”简芙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我撤出来的时候受了点伤,不过已经处理了。”
“污染区?什么污染?”
“核……不是,准确说是一种生物污染。我不该靠近的。”
白杨的手指攥紧了话筒:“你昨天说的那句话——你说你来自2045年,是真的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久到白杨以为信号又断了。
“你信吗?”简芙低声问。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那你问我这个问题,是因为你想信,还是因为你想证伪?”
白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简芙轻轻地笑了一声:“白杨,我认识你的时间不长,但我能感觉到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理性,务实,喜欢把一切都归到逻辑框架里。所以你现在一定很纠结。”
“你倒是挺了解我。”白杨苦笑,“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真相?如果你真的来自2045年,为什么会通过一台收音机联系到我?你们那个年代没有更好的通信方式吗?”
“因为……”简芙停顿了一下,“因为你们那个年代的通信基础设施,我们这边已经没有了。卫星坠落,基站倒塌,光纤断裂。我能找到的还能工作的设备,就只有这种老式电台。”
“为什么?发生什么了?”
“人类灭绝。”
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白杨的手指松开了话筒,怔怔地看着收音机的喇叭。
“你说什么?”
“人类灭绝。”简芙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2045年,地球上最后一波大规模死亡。在那之前,人口已经减少了百分之九十以上。我是……我是唯一一个还在发信号的幸存者。”
“不可能。”白杨的声音有点发抖,“如果人类快灭绝了,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新闻里没有,报纸上没有——”
“因为现在才2024年。”简芙打断了他,“在你的时间线上,一切都还好好的。但在我这边,人类已经输了。”
白杨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盖过了收音机的电流声。他站起来,又坐下去,站起来,又坐下去。
“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蝴蝶效应。”简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我告诉你未来的某一件具体的事,你在现在做了改变,可能导致更坏的结局。历史是一张极其精密的网,你动一根线,整张网都会变。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不要动。”
“那我怎么知道该做什么?”
“我会引导你。”简芙说,“一步一步地。就像在废墟里探路一样,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能走下一步。”
白杨闭上眼睛,过了很久,问:“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在2024年3月的那天晚上,打开了你的收音机。”简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在2045年,每天重复呼叫了三年,从来没有收到过回复。你是唯一一个回答我的人。”
“三年?”白杨怔住了,“你呼叫了三年?”
“对。三年的每一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话。我差点就放弃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你接起来了。白杨,你是我的奇迹。”
白杨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在末日里独自生存了三年的女孩,每天用一台破旧的收音机,对着空无一人的世界说话,直到有一天——
有一个少年在2024年的某个夜晚,无聊地拧开了一台老式收音机。
“你相信我了吗?”简芙问。
“我……”白杨看着墙上自己和爷爷的合影,“你了解我吗?你对我一无所知,就敢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
“我了解你。”简芙说得笃定,“从你的声音里,从你说话的节奏里,从你抱怨数学老师时那个带着笑意的语气里。我了解你,白杨。”
“这不科学。”
“在那个年代,我也不信这些东西。”简芙说,“但末日会教会你很多事情。比如——用心感受一个人,比用逻辑判断一个人更准。”
白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需要时间消化。”
“没关系。”简芙的声音很温柔,“我有一个小时。反正我这边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你那边……是什么样子的?”
“你想听吗?”
“想。”
简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思绪。
“我住的地方,以前是鼓楼医院的地下二层。太平间。我把它改造成了避难所。”她开口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医院的地上建筑已经塌了大半,但地下的结构还比较完整。我有蓄水系统,有一些储备粮,还有一台发电机——不过最近不太够用了。”
“你一个人住那里?”
“对。”
“不害怕吗?”
“害怕。”简芙坦诚地说,“但害怕不会让你活下去。习惯才会。”
白杨想到了自己宽敞明亮的家,想到了冰箱里塞满的饮料和零食,想到了每天食堂里热腾腾的饭菜。
他忽然觉得羞愧。
“我昨天差点因为一道选择题难过了一整天。”他说,“你却在为生存拼命。”
“不要这么想。”简芙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你的选择题也很重要。你的每一天,你的每一次考试,你未来要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有可能改变你的人生轨迹。而改变你的人生轨迹,就是改变历史的走向。”
“我的高考有这么重要?”
“比你想象的更重要。”简芙说,“因为你会成为那个改变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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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白杨每天都按时和简芙通话。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说了也没人信,可能还会被当成精神病。
他利用课余时间查找各种资料,关于未来的预测、关于气候变暖、关于生物危机、关于核战争的可能性。他试图从中找到简芙没有说出口的真相,但信息太多太杂,他根本理不出头绪。
他也没放弃检索程远教授的那篇论文。
周四下午,趁体育课自由活动,他偷偷溜去了图书馆,拨通了南京大学物理学院的电话。
“您好,我找程远教授。”
“程教授现在在实验室,请问您有什么事?”接电话的好像是个研究生。
“我是……高中生,对他的论文很感兴趣,想请教一些关于超距通信的问题。”
“哦,那篇啊。”对方明显来了兴趣,“你看得懂?那可是很专业的东西。”
“看不太懂,所以想请教一下。”
“程教授现在很忙,你可以给我留个联系方式,我让他有空了联系你。”
白杨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
挂掉电话后,他靠在图书馆的书架边,看着窗外操场上的同学在踢球。阳光很好,三月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绿色的草坪上,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没有人知道,世界即将终结。
除了他和那个不存在的女孩。
晚上十点。
“简芙,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找到了一篇关于跨时空通信的论文,是南京大学的程远教授写的。你觉得……他会不会知道什么?”
简芙沉默了一会儿:“程远……这个名字我听过。”
“真的?”
“在我的时间线里,程远教授是第一批失踪的科学家之一。2041年,他在前往北京参加会议的途中失踪,再也没有出现过。”
白杨的心沉了一下:“失踪?会不会是被——”
“不确定。”简芙打断了他,“我知道的事情很多,但我不能全部告诉你。我只能说——程远的路,很可能也是你未来的路。”
“什么意思?”
“白杨,你有没有想过,要考南京大学的物理系?”
白杨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志愿会是顶尖名校的工程类专业,从未认真考虑过南京大学。
但简芙这么一说,他才发现——南大物理系,全国排名前三,离家近,而且有一篇关于跨时空通信的论文。
“你连我的志愿都帮我定了?”
“没有帮你定。”简芙笑了,“我只是提一个建议。你也可以当作家,当画家,当音乐家——我只希望你能读书,能思考,能成为一个对未来有准备的人。”
“那你自己呢?你23岁之前,在2045年的那个世界里,做了什么?”
简芙沉默了。
“简芙?”
“我……”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二十三岁之前,我是一个病理学专业的研究生。我在鼓楼医院实习。我见过很多病人。我……”
她停顿了很久。
“我亲眼看着他们变成……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能说。”简芙的声音微微发抖,“但如果你看到了我的上一句话里的省略号,那省略号里包含的东西,就是我要在你的时间里阻止发生的事。”
白杨握着话筒,手心出汗。
“那你为什么没有逃去安全的地方?”
“没有安全的地方。整座城市都是那样。整个国家,整个世界,都是。”
白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杨。”简芙忽然叫他。
“嗯?”
“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但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如果我们真的能改变未来——如果二十年后,人类没有灭绝——你愿意和我见面吗?”
白杨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见面?怎么见?”
“2024年的你,2045年的我。你活到2045年,我……我努力活到2045年。”简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到时候,我们在鼓楼医院的太平间门口见面。”
“为什么是那里?”
“因为那是我开始战斗的地方。”简芙说,“也是你第一次通过电台找到我的地方。”
“能找到你吗?”
“如果你的时间线改变了,我可能就不在那里了。”简芙笑了,“但你总会找到我的,对不对?”
白杨握紧了话筒。
“嗯。我会找到你的。”
收音机里传来电流的杂音,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白杨关掉收音机后,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打开手机,登录高考报名系统,在“目标院校”那一栏,把原来填的学校删掉,改成了四个字——
南京大学。
然后他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2045年,鼓楼医院太平间门口。”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着窗外。
三月的南京,梧桐树开始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