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南京
三月的南京还带着料峭春寒,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伸展着,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指。
白杨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往家里赶。书包里装着刚发下来的模考卷子,数学143,理综288——换了别人或许还算满意,但他看着那道因为粗心写错的物理大题,心里堵得慌。
“明明会做的。”他嘟囔着推开家门。
家里照例没人。父母出差,留下他一个人备战高考。客厅的灯坏了半个月,他也懒得修,径直穿过黑暗走进自己房间,拉开椅子坐下。
书桌上堆满了五三、必刷题、高考真题。他趴在桌上,盯着那台老旧的收音机发呆。
那是他爷爷留下的东西——一台七十年代的红灯牌收音机,木壳子上的漆都快掉光了,旋钮松垮垮的,调频时会有滋啦的电流声。白杨小时候喜欢用它半夜听卖药广告,后来就放在书桌上吃灰。
说实话,今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打开它。
大概是压力太大了。
他拧开开关,旋钮转过几个频道,沙沙的噪音里传来晚间新闻、音乐节目、交通广播……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白杨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拧着旋钮。
突然,一个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划破了电流噪音。
“CQ,CQ,这里是‘萤火虫’,我是简芙,请问有没有人收到?OVER。”
白杨愣了一下。
女孩的声音很年轻,像二十出头,带着疲倦和沙哑,却咬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训练过无数次。
“CQ,CQ,萤火虫呼叫,有人听见吗?OVER。”
他又拧了拧旋钮,确认那个声音还在。
“CQ,CQ……”声音停顿了几秒,“……算了,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收到回复了。”
后面那句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白杨鬼使神差地拿起桌上的麦克风——那东西一直插在收音机侧面,他也从没用过。他清了清嗓子,按下通话键:
“收……收到了,我收到了,这里是……呃,白杨。收到你的呼叫了。OVER。”
他说完就觉得尴尬。这也太奇怪了,大晚上和一个陌生女孩用收音机聊天?
但对方沉默了大概五秒钟,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颤抖:
“你……你真的能听到我说话?”
“能。”白杨抓了抓头发,“你信号挺清楚的。你是业余无线电爱好者?”
“算是吧。”
“你叫什么来着?刚才说你叫简芙?”
“嗯,简单芙蓉的简芙。你呢?”
“白杨,白杨树的白杨。”
又是一阵沉默。
简芙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混杂着某种白杨听不明白的情绪——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悲凉。
“白杨,”她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真好听。”
白杨耳朵莫名红了。
“你是南京人吗?”他问,“听你说话有点本地口音。”
“对,我是南京人。你呢?”
“我也是,住鼓楼这边。”
“鼓楼……”简芙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医院附近吗?”
“你怎么知道?”白杨看了眼窗外,“走十分钟就是鼓楼医院。”
“那里……有一些不好的回忆。”她顿了顿,转移话题,“你多大了?”
“十八,高三,今年高考。”白杨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场对话荒唐又真实,“你呢?”
“我……二十三。”
“工作了?”
“嗯,算是吧。我做……救援相关的工作。”
“救援?”白杨有些好奇,“医生?消防员?”
“差不多吧。”简芙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算是最危险的救援。”
白杨还想问什么,收音机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电流刺响,简芙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信号好像不太好。”
“白杨!”简芙的语速突然加快,“明天这个时间,你还在这吗?”
“应该……应该在吧。”
“那就明天见。”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恳求的急切,“答应我,明天也来。”
白杨还没回答,电流声猛地增大,简芙的声音彻底消失在杂音里。
“简芙?”
没有回应。
“简芙?听到吗?OVER。”
只有沙沙的电流噪音。
白杨关掉收音机,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
他坐在黑暗里发了很久的呆。
刚才那通对话,简直像一场梦。
但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还留着听到她声音时,心跳加速的热度。
第二天,晚自习后。
白杨几乎是跑着回家的。
书包都没放下,他就打开了收音机,手指在旋钮上微微发抖。
频率调了好几次,都是噪音。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十分。昨天大约就是这个时间。
“CQ,CQ,这里是萤火虫,呼叫白杨,收到请回答。OVER。”
声音响起的瞬间,白杨长出了一口气,心脏才落回肚子里。
他按下通话键:“收到,我是白杨,昨天那个。OVER。”
“你来了。”简芙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放松,“我还以为昨天是我……在做梦。”
“我也以为自己做梦来着。”白杨忍不住笑了,“你今天说话好像比昨天精神一点?”
“嗯,今天运气好,找到了一些干净的水。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
“换衣服?你在野外吗?”
“算是吧。”简芙的语气含糊了一下,“你呢?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模考成绩出来了,物理有道选择题差点错了。”
“差点错了就是对了,那很好啊。”
“不好,我应该全对的。”
“你这个完美主义……”简芙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温柔,“高三会很辛苦,但我了解你——你是那种只要想做,就能做到的人。”
白杨愣了一下:“你了解我?你认识我?”
“……”简芙沉默了片刻,“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有很多想做的事。白杨,你要多为自己活一点。”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近一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是白杨在说——抱怨数学老师讲课太快,吐槽食堂的饭菜难吃,说窗外的梧桐树什么时候才能长叶子。
简芙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却每一句都点到他的心坎上。
后来白杨问她从事什么工作,她说是“城市废墟救援”。
“城市废墟?”白杨笑了,“南京什么时候有废墟了?”
“以后可能会有。”简芙的回答很奇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是说……反正预备着嘛。”
白杨没太在意这句话。
他只知道,这个叫简芙的女孩,让他觉得安心。
一周后。
他们已经形成了默契——每天晚自习回来,十点准时打开收音机。
白杨买了一个笔记本,把简芙说过的话都记下来。她说她住在南京,但不喜欢雨;她说她失去过很多人,所以很珍惜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她说她曾经的梦想是当医生,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去做了更重要的事。”简芙的声音里带着苦涩,“白杨,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关于这个世界的某些真相,你会怎么做?”
“什么真相?”
“比如……一切都可能有终点。”
白杨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你是说——死亡吗?”
“不。比死亡更庞大。”
白杨皱了皱眉:“我不太懂。”
“没关系。”简芙笑了笑,“你不需要现在懂。”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等你准备好了的那一天。”
白杨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但他也没有追问。
因为他发现,在简芙的声音里,藏着一种他读不懂的悲伤。
那种悲伤太深,不像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该有的。
更奇怪的是,简芙对南京的了解极其详尽,但又极其复古。
她问白杨鼓楼医院的急诊楼是不是还在装修,白杨说“没有啊,那楼盖了好多年了”;她问新街口是不是还有那个新华书店,白杨说“有啊,一直都在”;她问紫峰大厦最顶层的旋转餐厅还开不开,白杨说“我没去过,但听说生意挺惨淡的”。
但有些事她又完全不知道。
她不知道什么是短视频平台,不知道什么是抖音、B站、小红书。她用了很久才弄明白“发朋友圈”是什么意思。
“你们那个年代,手机能做的事真多啊。”她感叹。
“什么叫‘我们那个年代’?”白杨笑了,“你才比我大五岁好吧?”
“也是。”简芙的声音忽然变得闷闷的,“就是……五岁而已。”
白杨还是没有在意。
3月21日,春分。
那天晚上下起了雨,雨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
白杨像往常一样打开收音机,却没有立即听到简芙的声音。
他等了好久,才等到一个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CQ……CQ……白杨……你听到吗……”
“简芙?”白杨猛地坐直,“你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没……没事,刚才……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你在哪?”
“我不能说……但白杨……”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如果我下一周……或者更久……不联系你……”
“简芙!”
“别怕,我只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恢复……”
“你到底在哪儿?我去找你!”
“你不会想来的。”简芙的声音几乎成了气声,“白杨……你要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它可能……很重要……”
“简芙,你别吓我——”
“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世界末日要来了……不要害怕……因为你……已经在改变它的路上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信号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简芙?简芙!”
收音机里只剩下雨声。
白杨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碰倒。他冲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只是普通的南京雨夜,路灯昏黄,街上空无一人。
一切都那么正常。
除了他,没人知道有一个叫简芙的女孩,可能正在某个地方,经历着某种危险。
白杨握着拳头,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第一次发现——
这个女孩,可能根本不是2024年的人。
而她的求救信号,来自更遥远的时间。
收音机里,滋滋的电流声突然剧烈跳动。
白杨猛地回头。
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挤了出来,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电力:
“白杨……记住……我叫简芙……来自2045年……我们还有……二十一年……”
“平行世界的我在等你……”
“一定要……活下去……”
电流声骤然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少年急促的呼吸。